菊宴之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悄然席卷着盛唐皇宫的上空，尤其在两位皇子之间来回撕扯。
上官霄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日。他不见任何人，包括担心他的兄长上官圆。
殿内不断传来器物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低吼，宫人们禁若寒蝉。愤怒、难堪、自我怀疑、还有被愚弄的恶心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曾以为那抹鲜亮色彩是灰暗宫廷生活的意外惊喜，却不想是精心伪装的致命毒药。他恨云朵的虚伪与算计，更恨自己轻易交付的信任与悸动。
第四日清晨，上官圆不顾宫人劝阻，强行推开了弟弟的殿门。室内一片狼借，上官霄颓然坐在一地碎片中，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了青茬，昔日锐利的眼眸布满血丝，空洞地望着窗外。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干裂。
上官圆没有出去，他挥退想进来收拾的宫人，反手关上门，走到弟弟面前，也席地坐在那片狼借之中。
“心里难受？”上官圆问，声音平静。
上官霄猛地抬眼，眼中血丝更甚，带着攻击性：“皇兄，是来看我笑话？”
“不，我来看我弟弟。”
上官圆直视着他，目光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看那个天之骄子，瑞智自信的上官霄，是不是要被一个居心叵测的小女子，和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彻底打垮。”
“显而易见？”上官霄象是被刺痛了，冷笑，“皇兄自然是慧眼如炬，旁观者清！是我蠢，是我”
“是我一开始就没有提醒你吗？”
上官圆打断他，语气加重，“母后没有告诫你吗？镇南公没有用行动警示你吗？可你当时听得进去吗？”
上官霄语塞，脸色一阵青白，昂着的头颅也渐渐低下。
“弟弟，”上官圆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上官霄紧绷的肩膀，“我们都还年轻，都可能会被鲜艳的色彩迷惑，被巧妙的言辞打动。这不是愚蠢，这是人之常情。区别在于，跌倒之后，是躺在原地自怨自艾，还是站起来，看清脚下的坑，然后走得更稳。”
紧接着，他捡起脚边一块较大的瓷片，边缘锋利：“云朵就象这片碎瓷，看着精美，实则割手。我们看到了她的锋利，就该学会避开，而不是反复用手去试，或者责怪瓷器为何要碎。”
上官霄盯着那块瓷片，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痛苦和反思取代。良久，他哑声问：“皇兄你当时，是不是也”
“欣赏过那份鲜活？”
上官圆坦然承认，“是，但我更相信母后的判断，更相信自己的观察，也更清楚自己的责任。”
他目光深远，“我们是皇子，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感情用事，轻易信人，就是致命的弱点。这次是云朵，下次可能是别的什么‘朱朵’、‘李朵’。我们要学会的，是在保持内心赤诚的同时，拥有一双能穿透迷雾的眼睛，和一颗时刻警剔的心。”
他站起身，也把弟弟拉起来：“父皇母后，还有镇南公他们，已经为我们挡住了最直接的风雨，破掉了最阴险的局。剩下的路，我们要自己学着走。擦干眼泪，收拾干净，别让那些真正关心我们、保护我们的人失望。一个云朵，不值得你如此！”
上官霄看着兄长沉稳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醒悟和重新燃起的斗志。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皇兄。”
兄弟之间的那层因云朵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与尴尬，在这一席坦诚的对话和共同的反思中，开始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密的、基于理解与责任的羁拌。
自那日后，上官霄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依旧勤学苦练，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浮躁锐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他主动找到上官圆，兄弟二人开始更深入地探讨政务、兵法、乃至人心谋略。
对于宫外偶尔传来的、关于云朵或云心斋的消息，他也能冷静分析，不再有大的情绪波动。
上官圆将弟弟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越发沉稳持重，处理父皇交办的几件小事也越发得心应手，展现出不俗的协调与决断能力，隐隐已有储君风范。飞云霄和汤圆在暗中观察，亦是放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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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冬去春来，三月芳菲次第开的好时节。
武英殿别院中，那株老梅树早已落尽残雪，吐出新绿。景凰公子披着一件素雅的月白春衫，靠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脸色虽仍有些病后的苍白，但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只是更深邃了些。
仿佛已将一整个寒冬的沉寂都沉淀了进去，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医书，居山圣在一旁的小几上捣药，师徒之间，流淌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紧接着，影卫统领沂枢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精悍的影卫，押解着一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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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看上去三十许人，身姿窈窕，穿着一身不合时宜却极为艳丽的桃红色裙装，在这春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面容姣好，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媚意与戾气，即使被缚，腰肢依旧扭动着，眼神勾勾地看着院中人。
最奇特的是，她手中竟还紧紧抓着一把已经有些残破的粉红色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妖异的曼陀罗花纹。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
沂枢躬身上前，对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的飞云霄和汤圆行礼，“影卫沂真率队在京畿西山追剿一伙与北漠馀孽有牵连的江湖匪类时，抓获此女。经查，此人乃芦荻宫馀孽，东仡散人之爱徒，江湖人称‘诡婳妖姬’的冷月。
其擅长媚术与毒蛊，与北漠方面似有秘密交易，在她身上搜出此物。”
沂枢呈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以及几封密信。
飞云霄接过，略一扫视，目光便是一寒。汤圆也看到了令牌上那与之前云朵所有之物相似的北漠图腾，心下了然。
而一直安静坐着的景凰，在听到“芦荻宫”、“诡婳妖姬冷月”这几个字时，捏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被押着的、曾经关系还不错，也是他尊称一声“师叔”的女子冷月。
冷月抬眸时，也看到了景凰，媚眼先是一亮，随即露出讥诮怨毒的笑容：“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芦荻宫尊贵无比的凤凰公子啊！怎么，攀上了高枝，就忘了本了？瞧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给师门丢人！”
景凰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疏离：“冷月师叔，许久不见。芦荻宫早已是过往云烟，师叔又何苦执迷不悟，与虎谋皮？”
“过往云烟？”冷月尖笑，“那是你！你这个叛徒！你帮着外人毁了师父的大计，毁了芦荻宫的根基！如今倒在这里充起圣人来了？”
她目光转向飞云霄和汤圆，语气充满挑衅，“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你们可知道，你们身边这位‘凤凰公子’，当年在芦荻宫，可是师父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他的心，他的手段，可未必象他现在看起来这么干净！你们就这么信他？不怕他哪天”
“够了。”
飞云霄冷冷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芦荻宫复灭，东仡散人伏诛，乃咎由自取。景凰公子弃暗投明，于国有功，于朕与皇后也有恩。他的过往，朕与皇后，比你更清楚。”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冷月：“倒是你，冷月。你与北漠馀孽勾结，意欲何为？西山之中，你们在查找什么？”
冷月被他的气势所慑，脸色微变，却依旧嘴硬：“陛下说什么，民女听不懂。民女不过是江湖飘零人，偶遇旧识，叙叙旧罢了。那西山风景好，去走走也不行吗？”
“叙旧需要带着北漠信物？走走需要暗中挖掘勘探，查找‘龙穴’方位？”飞云霄将那块黑色令牌和密信中的一张草图掷于地上，语气森然，“冷月，朕的耐心有限。你与百君临、云朵父女，究竟是何关系？你们查找北漠所谓的‘龙气秘藏’，目的何在？说！”
龙气秘藏！这四个字，让一旁的汤圆、居山圣，乃至景凰，都心头一震。果然，云朵的目标也在此处！
冷月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没想到朝廷连这个都查到了！她眼神闪铄，看向景凰，忽然又诡异地笑起来：“想知道？陛下何不问问你的好‘恩人’？我们凤凰公子，可是师父最看重的传人，有些秘密，师父说不定只告诉了他呢？比如那秘藏的具体方位，或者，开启的方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飞云霄带着探究的视线，都落在了景凰身上。
这是在赤裸裸地离间！将矛头指向刚刚恢复、处境微妙的景凰！
廊下春风依旧暖，气氛却瞬间降至冰点。
景凰缓缓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浅琉璃色的眸底，仿佛有极深的旋涡在缓缓转动。
他看向冷月，又看向飞云霄和汤圆，最后，目光落在师父居山圣担忧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辩解，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拂去的是过往的尘埃与此刻的污蔑。
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
而信任的基石，也将在这样的淬炼中，显现出它真正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