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春风,似乎也因冷月那淬毒般的话语而停滞了片刻。
虽说暖阳依旧,却在每个人心头,投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现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景凰身上,带着审视、担忧、探究,以及冷月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期待
景凰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澈依旧,并未因指控而显慌乱。
他甚至没有看冷月,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飞云霄和汤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
“陛下,娘娘。芦荻宫旧事,于我而言,已如昨日死灰。东仡散人所授,多为诡道邪术,惑人心智,损人根本。所谓‘龙气秘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不过是其晚年愈发疯癫后,结合某些故老荒诞传说,自行臆造出的虚妄执念。
他一生醉心于堪舆风水,搜集过一些前朝舆图与北漠残卷,妄图从中找出所谓‘天地气运汇聚之地’,以邪术窃取,达成其复国野心。臣当年曾被迫协助整理过部分杂乱记载。”
他微微侧首,终于看向脸色变幻的冷月,语气冷淡:“冷月师叔所言,师爷只告知于我秘藏方位云云,纯属无稽之谈。
一则,此等虚妄之事,本无确切方位可言;二则,师爷晚年多疑,即便真有只言词组提及,也绝不会全然信任任何一人。师叔此刻攀咬,无非是想在绝境中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或离间陛下、娘娘与臣之信任罢了。”
他转而再次面对帝后,拱手道:“陛下明鉴,臣之过往,陛下与娘娘皆知。
臣之忠心,天地可表。若陛下与娘娘对臣仍有疑虑,臣愿交出昔日整理的所有与北漠、堪舆、秘术相关的零散笔记残稿,由‘异察司’或可信之人详查,其中绝无确切秘藏线索,更无危害社稷之内容。
至于冷月师叔与北漠馀孽勾结之事,臣虽不知详情,但以其心性手段,必有所图。陛下当严加审讯,勿被其胡言乱语所扰。”
他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坦荡从容。既解释了“龙气秘藏”可能的来源与虚妄本质,又澄清了自身嫌疑,还直指冷月挑拨离间的用心,更主动提出交出所有相关记录以证清白,姿态磊落至极。
飞云霄一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景凰说完,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冷月时,已是一片冰冷:“冷月,你还有何话说?”
冷月没料到景凰如此轻易便化解了她的发难,且句句切中要害。她脸上媚意尽去,只剩下狰狞与不甘:“他撒谎!陛下,他在撒谎!师父明明说过,那秘藏的关键线索,就藏在”
“藏在何处?”飞云霄截断她的话,语气森然,“是藏在你与北漠往来信件的密语里,还是藏在你西山勘探的图纸上?亦或是,藏在你那试图接近皇子、兴风作浪的师侄女云朵身上?”
冷月瞳孔骤缩,惊骇地看着飞云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位帝王的可怕。她自以为隐秘的行踪与关联,竟早已被洞察!
“带下去。”飞云霄不再给她胡言乱语的机会,对沂枢挥了挥手,“交给‘异察司’,严加审讯,务必撬开她的嘴,问清北漠馀孽的连络方式、人员名单,以及他们查找所谓‘秘藏’的具体计划和已知线索。”
“是!”沂枢领命,示意影卫将面色灰败、还想挣扎叫喊的冷月迅速押了下去。
院中恢复了宁静,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
飞云霄走到景凰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景凰,你今日的应对,朕很满意。过往之事,朕既说过信你,便不会因宵小挑拨而动摇,你且安心养伤便是。”
“谢陛下信任。”景凰垂首,语气恳切。
汤圆也温言道:“景凰公子大伤初愈,还需静养。那些旧日笔记,稍后我让霄儿去取便是,他如今在‘异察司’历练,正好借此多了解些江湖诡谲之术。”
“臣遵娘娘懿旨。”景凰应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信任危机,在景凰的坦荡与帝后的明察下,消弭于无形。但“龙气秘藏”这个虚无缥缈却引得多方觊觎的传说,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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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飞云霄所料,因冷月被捕的消息,象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潭,底下隐藏的鱼虾顿时惊惶游窜。
“异察司”在上官霄的主持下,大小事情均向上官圆汇报,上官霄负责具体事务执行。
在兄弟二人密切配合影卫,顺着冷月这条线,短短数日内,便在京城及京畿多地,揪出了多个伪装成商队、镖局、甚至戏班的北漠旧部连络点,抓获涉案人员二十馀人,起获兵器、金银、密信一批。虽然内核人物大多闻风潜逃,但这一连串的打击,无疑重创了北漠馀孽在京畿的潜伏网络。
审讯结果陆续汇总,这些旧部人员层级不高,所知有限,但综合口供与查获的信件碎片,可以确认几点:
一、北漠遗族确与漠北某些部落有秘密往来,试图借助外部力量;二、他们确实在查找所谓的“龙气秘藏”,认为那是北漠复国的关键“气运”所在;三、云朵是他们在京城活动的重要一环,负责利用身份之便搜集信息、接触权贵,甚至尝试影响皇子;四、百君临态度暧昧,似乎并未直接参与具体行动,但提供了部分旧时情报和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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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消息很快传到云心斋,汤心语彻底崩溃了。她将自己关在佛堂里一天一夜,出来后,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找到百君临,夫妻二人在书房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背着我们在做可怕的事情!你总是说她还小,任性,可你看看她都干了什么?!勾结逆贼,窥探宫廷,魅惑皇子现在连朝廷都惊动了!我们云心斋,要毁在她手里了!毁在你那永远放不下的执念和你对女儿的纵容里!”汤心语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多年的隐忍与恐惧在此刻彻底爆发。
百君临颓然坐在椅中,面色灰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疲惫。面对妻子的控诉,他无言以对。
“君临,”汤心语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算我求你了!交出你知道的一切!向陛下、向皇后认罪!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难道真要等到锦衣卫围了云心斋,把我们一家老小都押赴刑场,你才甘心吗?云朵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
百君临闭上眼,良久,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他反手握住了妻子颤斗的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心语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朵儿,也对不起凤柳。我我会去见陛下,将我知道的所有事合盘说出。”
…
皇宫,武英殿别院。景凰的身体在居山圣的精心调理和珍贵药材的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
虽然他的功力远未恢复,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这一日,上官霄奉母后之命,来取景凰旧日整理的笔记。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别院。
景凰早已将几本字迹清隽却略显陈旧的册子备好,放在院中石桌上。见上官霄来,他微微颔首:“二殿下。”
上官霄抱拳还礼,目光在景凰脸上停留一瞬。这位曾风华绝代、亦正亦邪的凤凰公子,如今洗尽铅华,眉宇间虽仍有病弱之态,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静的澄澈。
想到他经历的种种,以及方才在“异察司”看到的关于北漠馀孽的卷宗,上官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复杂感慨。
“有劳景凰公子。”上官霄拿起册子,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问道,“公子对北漠这些所谓的‘秘术’、‘堪舆’之说,了解多少?‘异察司’近日所获线索杂乱,其中颇多涉及巫蛊、星象、风水等诡谲之言,难以甄别。”
景凰请上官霄坐下,沉吟片刻,道:“北漠王族早年信奉萨满,后期受中原文化影响,杂糅释道,形成一些独特却多流于邪异的‘秘术’。
东仡散人精于此道,更将其与野心结合。殿下所获线索中,若有提及‘地脉节点’、‘阴煞汇聚’、‘七星引路’、‘血祭开光’等语,多半是围绕所谓‘龙气秘藏’的臆想与邪法布置。”
他指了指上官霄手中的册子:“其中第三册后半部分,有我当年记录的东仡散人关于‘地气感应’的一些疯狂想法,虽荒诞,但或许能帮助‘异察司’理解他们的思路,识破某些伪装成风水布局的机关或陷阱。”
上官霄眼睛一亮,立刻翻开册子查看。果然见到一些晦涩但自成体系的记载。他抬头看向景凰,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与请教之意:“公子可否稍作讲解?比如这‘七星引路’,与寻常观星定位有何不同?”
景凰并不藏私,结合自身所学与对东仡散人的了解,深入浅出地给他讲解起来。他思路清淅,言语精准,虽涉及诡谲内容,却始终持批判疏离态度,强调其虚妄与危害。
上官霄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他发现自己以前对这类“旁门左道”多有轻视,如今才知其中亦有门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两人一教一学,竟在春日暖阳下讨论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上官霄起身,郑重行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公子高义,霄受益良多。日后若有疑难,恐还要再来叼扰。”
景凰淡然回礼:“殿下客气,分内之事。”
看着上官霄离去时沉稳了许多的背影,景凰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位二殿下,经历了挫折,成长的速度,出乎意料。
他转身,望向皇宫深处,目光悠远。暗流似乎愈发汹涌,但砥柱中流者,似乎也正在快速成长。这或许,便是希望所在,他为汤圆和飞云霄有这两个皇儿而开心!
春风拂过庭院,新绿盎然。但在这片生机之下,看不见的博弈与暗战,正随着北漠旧部的浮出水面与云心斋的决择,进入更加白热化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