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祖龙碑上,那行新刻的“战悟录”三字还带着温热。我坐在石阶边缘,手指压着肋骨下方,那里刚结的血痂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没流出来,但能感觉到皮肉在动,像是有根线在里面来回拉扯。
烛龙站在我身后,拐杖拄地,声音低:“你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喝。”
“不渴。”我说,“等个人。”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蓝影俯冲而下,落地时没有声响,只有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来人单膝跪地,身上鳞甲泛着深海般的光泽,眉心有一道竖痕,像裂开的冰层——是潜渊,影鳞卫统领。
他双手捧出一枚水晶简,动作稳得不像刚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主上,三日情报汇总。”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直,不绕弯。
我接过水晶简,神识扫过内容,眉头慢慢皱紧。
东海方向,残部退入归墟裂带,但未解散编制,反而在海底建了三座临时祭坛,日夜燃火;南溟那边,几支异族部落突然迁移,路线绕着我们边境画了个半圆,像是在试探防区空隙;西极老巢重建速度太快,按正常进度,那种规模的殿宇至少要三个月,但他们二十天就立起了主殿框架。
更麻烦的是北境。
七支商队打着流民旗号靠近龙脊关隘,被拦截后搜出的符印,竟出自玄龟一族。那可是百年前和我们一起抗过天劫的老盟友。
烛龙看了眼水晶简,冷笑:“现在连背壳的都敢耍花招了?”
“不是花招。”我把水晶简递回给潜渊,“是试探。他们想知道我们打完这场仗,还剩多少力气。”
潜渊低头:“属下已命各线探子深入查证,但部分势力行踪隐秘,难以追踪。”
“不用追得太深。”我说,“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看就行。”
我撑着石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但还能站稳。这一战耗得太多,精血没补回来,混沌珠还在缓慢恢复,连带着感知也迟钝了几分。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闭眼。
“传令下去。”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气都沉了一截,“龙脊、归墟、南溟三大关隘,即刻转入三级戒备。巡防频率翻倍,夜间增设双岗。所有外出狩猎小队,必须配一名老兵带队。”
潜渊记下。
“影鳞卫扩编两翼。”我继续说,“从战后参军的青年里挑人,优先选那些在战场上活到最后的。不要求修为多高,只要脑子清醒,能分清真假动静。”
“是。”
“另外——”我顿了顿,“让讲武堂的老兵轮值讲课,每人讲完自己的经历后,加一项任务:分析敌人下一步可能做什么。写成简报,送我这里一份。”
烛龙看了我一眼:“你是想用他们的脑子,提前堵住漏洞?”
“不然呢?”我说,“一场仗打赢了,不代表以后不会输。有些人死了,是因为根本没想到对手会从背后下手。”
潜渊沉默片刻,低声问:“若发现敌情,是否允许先斩后报?”
“准。”我说,“只要确认对方携带敌对符令或入侵禁地,格杀勿论,事后由龙台备案即可。”
他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最近有没有发现‘逆’字玉牌的新线索?”
他停步,回头:“上月在南溟边界找到一块残片,上面确实有那个字,但来源不明。目前已封锁该区域,正在排查过往人员。”
我没再问。那个字出现得太巧,太频繁。不是巧合,就是有人在布局。但现在还看不出方向。
潜渊离开后,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碑前的旗幡哗啦作响。我扶着石碑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牵着伤处,疼得不太舒服。
“你觉得这些布置够吗?”烛龙问。
“不够。”我说,“但能让一些人犹豫。”
“你怀疑不止一股势力在盯着我们?”
“哪次不是?”我冷笑,“洪荒从来不缺看热闹的。谁赢了,谁露出破绽,谁就会被围上来啃骨头。”
他拄着拐,站到我旁边:“那你打算一直这么绷着?伤不养,气不复,迟早撑不住。”
“我知道自己在透支。”我说,“可现在不是躺下的时候。胜仗一打,全族上下都在庆祝,觉得危险过去了。可我要是也这么想,那就真完了。”
远处龙台那边,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沙盘争论什么。有人拿着木棍比划进攻路线,另一个蹲在地上画地形标记。那是讲武堂的新学员,已经开始模拟推演了。
这很好。
但还不够。
他们还在学怎么打胜仗。
我要让他们学会——怎么在没人动手的时候,就闻到血腥味。
“你刚才说扩编影鳞卫。”烛龙忽然道,“为什么不从老战士里挑?反而选新人?”
“老人太熟了。”我说,“熟到容易被人摸清规律。新人不一样,他们没固定套路,行动难预测。而且……”我看了他一眼,“活下来的新人,都是踩过尸山过来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狠劲,装不出来。”
烛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升到中天,碑影缩成一小块。我站在原地,看着远方山脉轮廓,脑子里过着刚才的情报细节。
东海的祭坛烧的是黑火,那种火只有在祭祀亡魂时才会点燃;南溟的迁徙路线,恰好避开了我们最强的三处伏兵点;西极重建的速度,已经超出材料运输的极限——除非他们早就备好了料。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
可凑在一起,就像一碗饭里掉进了一粒沙。饭还能吃,但你知道,有人动过手脚。
“通知各部族长,今晚议事殿集合。”我说,“不谈功劳,只谈隐患。”
烛龙皱眉:“这时候开会,不怕打击士气?”
“怕。”我说,“但我更怕等哪天敌人打到门口,才发现我们连警钟都没挂好。”
他不再劝。
我转身朝议事殿方向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肋骨处的痛还在,但已经习惯和伤共存了。
走到一半,我停下。
“对了。”我回头对烛龙说,“让讲武堂明天加一课。”
“讲什么?”
“教他们认符印。”我说,“从今天起,凡是没见过的图样,一律当敌物处理。宁可错拦十个,不能放走一个。”
他点头记下。
我继续往前走,身影映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长。
殿门就在前方十步。
我伸手去推。
门轴转动的声音刚响起——
一名传令兵从侧廊冲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块焦黑的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