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早些,一阵阵清冷的寒风,吹黄了原野,吹疏了绿植,吹得落叶横陈,吹得百花凋零,吹得人们瑟瑟发抖。
古镇的人们早已经为骤然而至的冬天做着准备,那一车车的从地里新割下来的大白菜,那一袋袋从口外贩运过来的土豆,这都是过冬的主菜,主菜?不,是富裕人家的主菜。一缸大咸菜,才是普通人家的过冬的主菜。
一头头驮着采自门头沟、房山煤窑黑煤的骆驼在主人的吆喝下走街串巷,这个时节还买煤的主儿,指定是不差钱儿的。普通人家,大多掏不起买煤的钱,备柴烧炕烧炭盆才是贫苦人过冬的取暖方式。
大街上较以往清冷些,来往的行人除了少数添置了冬装的富裕人家,更多的是穿着破烂单衣目光呆滞为生活而奔波的穷苦人。
刚一入冬,许是受了些风寒,程嘉慧患上了重感冒而且发起了高烧,父亲程禹鹤配了麻黄、荆芥、防风、苏叶等解表散寒的药剂让嘉慧服下,嘉慧的发热才有所缓解。谁知夜里王氏去看嘉慧的房间去看嘉慧,一摸嘉慧的额头又开始滚烫的不行,赶紧去叫程禹鹤又是推拿又是冰敷可仍不见效,程禹鹤又熬了桂枝汤、麻黄汤让嘉慧服用,这样折腾了一宿,嘉慧的病情才控制住。就这样嘉慧的伤风感冒沥沥拉拉十好几天才慢慢痊愈。
冬天的日子总是难熬的,那冰天雪地的冻手冻脚的寒冷、那打透寒衣呼啸着漫卷天地的西北风、那食材菜蔬短缺的单调与寡味!于是人们便渴望春天的到来。春节是奏响春天乐章的节日,是人们情感得以释放、心理诉求得以满足的重要载体,是人们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是人们破旧立新展望未来的精神图腾。
民国12年的春节对于长辛店古镇的大多数人家是快乐的,是充满希望的,但对于寻不见儿子金顺儿的金二爷和金二奶奶来说是孤苦而不快乐的。
但是日子总要过下去,年也要过得顺顺当当的,作为老北京人的金二爷、金二奶奶,都是讲究人儿,不见了金顺儿,也不应该少了过年的礼儿,否则会讨别人的闲话儿。所以金二爷、金二奶奶年前的年货置办了,门上的春联、‘福’字儿贴了,窗户上的窗花贴上了,房间内的年画儿贴上了。
大年三十儿晚上,金二爷金二奶吃完了年夜饭,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想起了金顺儿是最爱放炮的,以往每年金二爷都会从街上买许多鞭炮、烟花,可劲儿满足金顺的愿望。
三十晚上除夕夜放、正月初一早晨吃饺子前放、正月十五元宵节放,金顺儿放鞭炮、放二踢脚、放烟花的时候,金二爷、金二奶奶总是站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听着,孩子的快乐也是父母的快乐,孩子在,这个家就是热闹的、有烟火的、有希望的、有寄托的。而今,金顺儿不在了,金二爷、金二奶奶的快乐又在哪里呢?。
在除夕夜的鞭炮声中金二奶奶来到了金顺儿的房间,点亮了煤油灯,静静地坐在炕沿儿上。这个房间金二奶奶每天都会打扫一遍,屋内的陈设和金顺走的时候一样,从未有所变动。
金二奶奶坚信,金顺儿肯定还活着,有一天肯定会回来的,如果房间乱了、动了,金顺儿回来一看肯定会发脾气的。
金二奶奶坐在炕边呆着、想着、念着,从自己怀上金顺儿,到十月分娩金顺儿呱呱落地,从金顺儿步履蹒跚牙牙学语到长成一个半大小伙子,一幕幕场景一幅幅画面像拉洋片儿似的在眼前不断地闪现着。金二奶奶笑了,有个孩子有个儿子真好,这日子过的才有奔头儿。可看到这空空荡荡没个人气儿陈设如旧的房间,金二奶奶的心疼的不行,眼泪不觉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时,金二爷也走进了金顺儿的房间,看到泪眼朦胧的金二奶奶,赶紧过来搀扶起金二奶奶,回到堂屋。
金二爷知道这大年夜的,不能掉眼泪,得喜庆起来,除夕除夕,要除去往日的阴霾,让往后的生活亮堂起来。他赶紧拿出鞭炮,来到院子里,拿竹竿挑起来,用火柴点着了,随即炮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在炮竹爆裂的火光中终于照亮了金二爷和金二奶奶的笑脸。
除夕夜,就要开心起来!
过了除夕夜就是大年初一了,天还没有亮,金二爷、金二奶奶就起了炕。
金二奶奶切肉剁菜搅拌饺子馅,金二爷和面擀饺子皮儿。做好了前期准备工作,公母俩儿就开始捏饺子,捏了两大锅拍儿的饺子,金二爷赶紧烧开一锅水,下饺子。
饺子煮熟了上了桌儿,金二奶奶准备了酒和腊八儿醋,饺子酒,饺子酒,饺子下酒越喝越有,公母俩就着饺子小酒儿也喝了起来
吃完了初一早晨的饺子,金二爷又在院子里放了两挂鞭炮,闻着呛鼻子的火药味看着满地炮竹爆炸后的碎纸屑,金二爷满意地回了屋。
这时,金二奶奶早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利利落落儿的,烧满了一暖壶水,桌子上也放好了干果茶糖。公母儿俩知道,一会儿孩子们该来拜年了。
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听见有开院门的声音接着就听见院里有孩子喊:“金二爷、金二奶奶过年好!”
金二奶奶赶紧把茶泡好了,金二爷随即开门迎客。
雁南、福贵儿带着初若三个小孩子穿着崭新的小棉袍在金二爷开门的一刹那已经鱼贯而入。
金二爷、金二奶奶赶紧回归正座,三个孩子已经跪在地上,一边喊着‘二爷、二奶奶我们给您二老拜年啦!’一边‘砰、砰、砰’对着正襟危坐的金二爷、金二奶奶磕了三个响头。
金二奶奶笑着赶紧从怀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红包一个孩子给了一个并嘱咐着:“揣好了,别丢了!”
金二爷赶紧扶起三个孩子,让孩子们坐在板凳上,又从桌子上的果盘中每个孩子给抓了一把糖放进孩子们的衣服兜里,并每个孩子手里又放了几块果脯。
“喝水!喝水!”金二奶奶沏好的茶水已经放在桌子上,招呼孩子们赶紧喝。
“我们不渴,在家喝了!”雁南一边吃着果脯一边应着。
金二奶奶看着初若红扑扑的小脸儿顿时觉得喜欢的不得了,一把抱过初若放在腿上,满脸柔情地看着初若,啧啧称叹:“这个小妮子咋就长得这么俊呢!”
初若一听金二奶奶夸自己,小脸儿红到了脖子根儿。
金二奶奶真是越看初若越喜欢,“丫头啊,听说你是南方人?”
“嘉兴的,嘉兴西塘的!”初若羞答答地回答。”
“嘉兴好啊,那可挨着杭州,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嘉兴也差不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去过的,那里可是好景致!”金二爷啧啧称赞。
“听初若说,他们那儿冬天特别短,很少下雪呢!”福贵儿插了一句。
初若看了富贵儿一眼,眨了眨大眼睛,看着金二奶奶萌萌地说道:“也冷着呢!”
看着初若呆萌可爱的样子金二爷、金二奶奶哈哈大笑起来,金二奶奶直拍大腿:“你说我怎么就没生出这么一个可人疼的闺女来呢!”
这时,雁南的屁股坐不住了,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二爷爷、二奶奶,我们还得去别的家儿拜年去呢!”
看三个孩子起了身,金二爷说了一句“等会儿!”赶紧从里屋给雁南和福贵儿每人拿了一挂小红鞭炮儿。
金二奶奶一看初若手里没啥东西,想了想便从卧室柜子里翻出一个京安扣的玉坠儿来,弯下身来挂在初若脖子上,双手捧着初若的小脸儿说:“老天爷给我送来个小闺女儿,这是拜年礼儿!”
“谢谢二奶奶!谢谢二爷爷!”初若赶紧给金二爷、金二奶奶鞠躬答谢!
金二爷、金二奶奶公母儿俩赶紧对这三个孩子说道:“你们仨个赶紧接着拜年去吧!”
三个孩子说了句:“二爷爷、二奶奶再见!”便一溜烟似的消失在门外了。
送走了三个孩子,没一盏茶的功夫,邱满囤便上门拜年来了。邱满囤儿向金二爷、金二奶奶行了礼问了好,就坐在屋里陪金二爷、金二奶奶闲聊起来。
“满囤儿啊,你们的那个长辛店铁路工人俱乐部可是真厉害,去年八月份那个几千人大罢工那个阵场可真是轰轰烈烈啊!”金二爷向满囤投去赞赏的目光。
“可不是吗!”听金二爷这么肯定,满囤顿时兴奋起来,“自从那次罢工后,京汉铁路当局责令厂方每人每日给我工人涨了一毛钱,工人们的工作环境也比以前好点了,工作时间也不像以前每天十五六个小时了。不过这次罢工的成功,就像史先生、冯先生所说的那样,不仅仅依靠我们长辛店工人俱乐部的的力量,还有来自其他铁路工人组织的支援,尤其是郑州工人为了有力地向京汉铁路当局施压,为了策应支援我们的行动,他们也举行了罢工!”
“对,只有团结起更多的力量,才能迫使当局接受工人们的条件,让穷苦的工人兄弟有口饱饭吃!”金二爷感慨道。
金二奶奶看二人聊得慷慨激昂,赶忙插了一句,“听说罢工那天,那些当兵的对着工人可是子弹上了膛,枪上了刺刀的!那会儿我可真是为你们捏了把汗呢!”
金二爷听金二奶奶这么一说,表情也严肃起来,“吴佩孚坐镇洛阳控制着这整个京汉线,控制着北京城,现在长辛店就驻守着两个营的兵力,再加上长辛店警察署的几十号警察,你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满囤听罢点了点头,“让工人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工作环境好一点,那些官老爷们就得少得银元、少享受、少打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冯先生说了,我们要成立包括京汉线沿线各大站统一的京汉线的铁路总工会,只有我们壮大了,那些官老爷才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么个鬼世道!”金二爷扬了一下头,又发了感慨:“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老百姓能过上衣食无忧安稳的日子啊!”
金二爷和满囤儿正聊着,门外又来拜年的了。邱满囤赶紧和金二爷金二奶奶拱手告辞,和来人打了个招呼又去别家拜年去了。金二爷、金二奶奶赶紧招呼刚来的拜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