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入冬的时候,嘉慧就开始感冒发烧,高烧持续了好几天,直到烧退了,全家人才松了口气。谁知道大过年儿的嘉慧的病情还是有了反复,大年初二开始嘉慧又开始发起高烧来,程禹鹤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给嘉慧服用中药、针灸、冰敷、推拿依然高烧不退。
嘉树知道后又从驻地军营请了军医前来医治,嘉慧又服用了两天西药,烧终于退了。烧虽然退了,但是嘉慧的身体还是虚弱不堪,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调养。
这天上午,雁南的父亲马智飞带着雁南来串门来了。嘉慧在自己屋里早就听到雁南的声音了,想起床想出去看看,可陪在身边的嫂子静姝怕嘉慧出去着凉就一直劝着。
雁南一听嘉慧的妈妈说嘉慧的病又反复了赶紧跑到嘉慧的屋里看嘉慧,此时的嘉慧小脸儿惨白,曾经明亮的眼神也没了光泽。
“嘉慧,你怎么样了?”雁南坐在了嘉慧的床边关切地问。
“哎呀,没什么事儿,就是发烧感冒了,不过现在好多了!”嘉慧说的满不在乎。
“我说呢,平时我掰手腕都掰不过你,一个感冒能难住你!”雁南对嘉慧的病的痊愈也信心十足。
“外面冷吗?风大吗?”嘉慧问雁南。
“今天外面可没风,大上午的阳光足着呢,可暖和了!”雁南回答完嘉慧试着问道,“你不是想出屋吧?”
静姝一听雁南的话茬儿,赶忙对雁南摆手,“嘉慧还没好利落呢!”
“我就是想出屋透透气,我在屋里待了好几天了,快憋死我了!”嘉慧发起了脾气,小嘴儿撅了起来。
静姝一听嘉慧的脾气上来了,赶紧把婆婆王氏叫进嘉慧屋里,王氏明白了嘉慧的意思,说道:“今天外面天儿不错,嘉慧你就院儿里站会儿啊,待会儿就回屋儿!”
“太好了!”嘉慧说罢就想走出屋门。
“等会儿,着什么急啊?”静姝一边嗔责着嘉慧一边给嘉慧披上厚棉衣戴上了针织帽儿,扶着嘉慧推开屋门来到院子中。
嘉慧站在院子里,呼吸着自然新鲜的空气,看着院中被草绳裹着只漏出枝丫的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石榴树,还有那棵挨着院墙枝丫却越过了墙头的那棵粗壮的柿子树。嘉慧的目光从柿子树的树干移动到了上面的枝丫,透过枝丫的缝隙终于捕捉到了那温暖而耀眼的阳光
“哎呀!”嘉慧喊了一声,双手捂住眼睛,猛地蹲了下来!
“怎么啦?怎么啦?”在堂屋正陪着马智飞聊天的王氏和程禹鹤,闻声打开堂屋门走了出来。
此时的静姝早已俯下身来,轻摇嘉慧的胳臂不安地问:“怎么了,嘉慧?”
“我的眼睛,被太阳光晃了,睁不开了!”嘉慧悲戚地说道。
“静姝啊,扶嘉慧回屋吧!”王氏对静姝说。
“嗯!”静姝轻轻扶起嘉慧,雁南紧跟着回了屋。
“哎,这孩子年前入冬儿闹了一起儿,你看现在大过年儿的又病起来了,这事儿闹得!”程禹鹤无奈地对马智飞说。
“一个孩子从小长到大,谁个不是三灾六难的,好好养养就好了!”马智飞安慰道。
“也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顺顺利利的!得,回屋!”说罢,程禹鹤、王氏公母俩又陪着马智飞回了堂屋继续喝茶聊天。
嘉慧在静姝和雁南的搀扶陪同下回了屋,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向四处张望。“姐!雁南!我怎么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看着嘉慧满脸的焦急,雁南赶紧安慰道:“刚才你的眼睛被太阳光晃得太厉害了,得让眼睛歇会儿!”
“雁南说的对,咱们赶紧在床上闭上眼睛躺一会儿,一会儿就没事儿了!”静姝边劝说边帮助嘉慧脱了鞋,扶嘉慧在床上躺下,雁南知趣地出了嘉慧的房间。
雁南和父亲马智飞在嘉慧家串了一个多小时的门儿就回家了。
父子俩刚一进自家院门口,就发现金二爷在院子里站着和雁南妈聊天呢。马智飞父子俩赶紧向金二爷行礼,把金二爷让进了堂屋,宾主落座后雁南妈妈淑娴一边上茶一边说道:“金二爷来了一会儿了,就等着你呢!”
“智飞,我决定去关外去找小顺子去!”金二爷悠悠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二爷,去关外?您?二婶子她同意吗?”金二爷的话让马智飞感到震惊。
金二爷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她早就商量了,我们相信小顺子他还活着!本斋的姑爷嘉树说的很有道理,小顺子很有可能被奉军带去了关外东三省!”
“这千里之外茫茫人海的!”马智飞看了金二爷一眼继续说道,“二爷您可想好了!”
金二爷摆了摆手道:“想我们两口子这前半辈子风里雨里走过,刀口舔血的日子经历过,从八旗子弟变成了江湖儿女,真是快意恩仇啊!后来得了顺子小儿,也算是后半生有了寄托,谁想天有不测啊!小顺子不在家了,我们公母俩又何得安生?我得去找小顺子,去找他我就有了奔头,你二婶子也有了盼头!小顺子是那断了线的风筝,我们对孩子那份儿念想,就是那扯不断的风筝线啊!”金二爷说罢,眼圈泛了红。
金二爷这铁骨铮铮的硬汉的话也把马智飞说红了眼,淑娴也在一旁禁不住地抹眼泪,去年金二爷丢了金顺儿,八年前他们丢了雁秋啊!那份儿心疼,那是做父母的心滴血的痛啊!
金二爷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自从去年五月份小顺子不见后,我就有这个想法了,我的那二十亩坡地年前一入冬我就卖了,只是没有跟你们唠叨,算是攒足了盘缠。现在只剩下临街那间杂货铺了,你二婶子可以指着那铺子生活”
“二爷您放心,有我们两口子照应呢,您要走,您就踏踏儿走!”淑娴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儿安慰着金二爷。
“二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走?”马智飞情绪也不能自制了。
“正月十六,过了这个年儿!”金二爷说罢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要出趟远门儿,一趟去接儿子回家的远门儿。
自从雁南和父亲马智飞上午从嘉慧家走后,嘉慧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昏昏沉沉地睡下了,中午饭也没吃,一直睡到晚上,全家吃晚饭的时候才叫醒她。
在饭桌上,父亲程禹鹤问嘉慧:“闺女啊,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儿了,就是眼睛总是干巴巴的,一看见光亮儿就疼,现在看东西总是总是模模糊糊的。”嘉慧说罢一脸的难过。
“没事儿,就是风寒还没好利落,再多休息几天就好了。”程禹鹤看着面容憔悴没了往日调皮欢快的女儿心中不是滋味。
“多吃点儿,多吃点儿身体就壮了,身体壮了抵抗力也就强了,啥病也就都没有了!”妈妈王氏在旁边一边给嘉慧夹菜一边宽慰嘉慧。
嘉慧看了看对她满眼疼爱的父母,又看看眼前满满的一碗饭菜,小嘴儿一撅,“妈,你给我夹那么多菜,是要撑死我啊!”
静姝坐在嘉慧旁边听嘉慧这么说便轻笑道:“没人强迫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呗!”
一家人吃完晚饭,静姝对婆婆王氏说:“妈,今晚我还是陪着嘉慧睡吧!”
“好吧,这嘉树不经常回来,这个嘉慧你就多费心了!”王氏对静姝这个儿媳妇非常满意,觉得静姝知书达礼也能善解人意。
“妈,瞧您说的,费什么心啊,嘉慧是我亲妹妹,陪着她我可开心了,我们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呢!”说罢静姝就搂着嘉慧回到了嘉慧的卧房里。
静姝用火柴把床头桌子上的煤油灯点燃了,油灯上发出淡黄的火苗灵动地跳跃着。
嘉慧坐在床边目光不自然地追逐着光源,猛地闭上了眼睛,“姐,把火苗儿拨弱些,晃得我眼睛疼!”
“好的,好的!”静姝赶紧拔下头上的簪子,把煤油灯上的火苗点拨得只剩得黄豆粒儿大小了。等两个人上了床,着小衣钻进了各自的被窝,静姝便一口气把床边桌子上的煤油灯吹灭了。
两个人静静地躺着,沉默了一会儿,嘉慧说:“姐,我哥整天忙于军务,几天才回一次家,很少陪你,你不想他吗?”
“想啊!”静姝睁着眼睛看着乌黑的屋顶,“不过就像词里写的那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与你哥嘉树相识相伴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儿。我们相聚哪怕像是天上流星的那么短暂,我也挺知足的!”说罢转过头来看着嘉慧,“我很开心也很幸运啊!”
嘉慧听了静姝的话似懂非懂,她觉得大人们只要结婚了,就应该彼此对对方好,像自己的父母一样,像自己的哥哥嫂子一样。
“姐,你说我的眼睛会瞎吗?”嘉慧忧心的问着静姝。
“说什么呢,这孩子!你这眼睛过几天就好了,不怕亮光了,就能看清东西了!”说罢,静姝伸出手来,一把把身边的嘉慧抱进怀里。
“如果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活着就没有意思了!”嘉慧木然地说道。
“会没事儿的,咱可不能瞎说!”静姝一边嗔怨嘉慧的乱语,一边用手轻抚嘉慧的脸颊,手指竟触摸到了嘉慧冰冷的泪水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静姝就起来帮助婆婆王氏做早饭了。婆媳俩忙活了一早晨,早饭是一盆小米粥和一小箩盆儿馅饼,嘉树不在,加上店里的刘成,够五个人吃的了。
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大亮了,程禹鹤和徒弟刘成早已经起来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准备吃饭了。静姝给众人准备好了碗筷说了句“我去叫嘉慧起床”后就直奔嘉慧的卧房而来。
“嘉慧,起床了,吃饭了!”静姝轻摇着躺在床上的嘉慧的肩膀。
嘉慧睁开眼睛,伸了伸懒腰说了一句“这天儿还黑咕隆咚的呢,怎么就开始吃饭了!哎,我的衣服呢,放哪儿了?”说罢就用手去摸索。
静姝看着这明亮的嘉慧的房间,看着一缕缕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了嘉慧的床上,照在了嘉慧憔悴惨白的脸上,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眼泪瞬间从静姝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她默默地把嘉慧的衣服递给了嘉慧,看着嘉慧自己穿上
“这宝贝闺女,这都日上三竿,晒屁股了,起来了!”嘉慧的母亲王氏笑嘻嘻的推门而入。
嘉慧听罢瞬时停止了穿衣服的动作,她试着睁大眼睛左看,右看,往前看,往后看,往上看,比什么时候眼睛睁得都大,比什么时候看得都认真——然后她突然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神情木讷,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洒落下来
王氏看看嘉慧,再看看泪眼的静姝,走到嘉慧的床前,双手轻扶嘉慧的双肩,“宝贝闺女呀,别吓唬妈,你这是怎么啦?”
“妈——,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啦!”说罢嘉慧‘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正月十六,是金二爷出发去东北关外找儿子出发的日子。
金二奶奶、王本斋先生、马智飞夫妇、和邱满囤陪同金二爷来到长辛店火车站,为金二爷这趟寻子之路送行。一行人来的比较早,火车还没有到站,大家就在站台上陪二爷一起等着列车的到来。
马智飞一只手从妻子淑娴手里拿过一小布袋大洋塞到金二爷手里,另一只手按住金二爷的手,“二爷,您别拒绝,钱不多是我和淑娴的一份心意!您这从北京到天津到山海关再出关到关外,可谓行千里路啊,您可千万当心,保重身体啊!”
金二爷听罢没有拒绝,把钱放进携带的包袱里,拱手道谢:“爷们,老哥哥我自当小心,有劳挂念了!”
满囤手拿一篮子煮鸡蛋,递到金二爷手中,“二爷,这是我家那位一早上煮的,您拿着路上吃!”
“谢了老兄弟!”金二爷一手接过篮子一手紧紧地握了满囤的手几下。
“哈哈,还有我嘞,我的二爷!”王本斋双手搭在金二爷肩上,“我的老伙计,你这一走,可没人陪我吵架拌嘴喽!”
“可不是吗,没你我指定闷的不行,贤弟你等着我,等我回来咱哥俩接着吵!”说罢金二爷哈哈笑了起来。
王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皮毛帽子,端端端正正地戴在金二爷头上,“二爷,关外不比关内,冷啊!”
金二爷把头上的帽子正了正,“有了本斋老弟这顶帽子,还怕个啥冷?”
这时金二奶奶把手放到金二爷手里,公母俩深情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站广播室报站了,金二爷要乘坐的火车车次到站了。金二爷紧紧地抱住了金二奶奶在其耳边轻声说道:“找得到找不到小顺子,一年后我一定回来!”说罢拿起行李包袱上向众人告别后匆匆上了火车。
金二爷在火车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安置好了了包袱行李,赶紧打开车窗,向站台上送行的的众人挥着手。
金二奶奶第一个冲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从车窗内伸出的金二爷的手,眼含热泪,“宝禅,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金二爷此刻的泪花也在眼睛里旋着转着,他使劲地向金二奶奶点着头。
随着火车的一声长笛,火车慢慢启动了,金二奶奶放开了金二爷的双手,大声地对金二爷喊着:“宝蝉,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火车‘轰隆——轰隆——库迟——库迟——’驶出了火车站,金二奶奶依然不停地喊着,不停地挥着手
直到火车消失在金二奶奶的视线中,她才停止了挥手,停止了呼唤
大半年前儿子不见了,而今自己的丈夫也为寻找儿子远离自己而去,这个世界好像就剩下她自己了,只剩下她自己了,以后的日子便是日思夜想的苦苦的等待,等待便是她未来生活的全部
淑娴走过来一边安慰金二奶奶,一边扶着金二奶奶随众人往家的方向走。
在行进途中,王先生和马智飞聊起了程禹鹤家的闺女嘉慧。马智飞从王先生的嘴里知道了嘉慧的眼睛的事儿,知道了程禹鹤为了给闺女嘉慧看眼睛去了北京城里有名的眼科医院,医生诊断的结果是嘉慧的眼睛已经恢复无望了。马智飞就决定明天带着淑娴买点东西去程禹鹤家探望安慰一下。
众人走到了马智飞家附近胡同口,邱满囤和王本斋跟马智飞夫妇分手后便在路旁聊起了长辛店机车厂工人俱乐部的事儿。
“前几天咱们长辛店工人俱乐部派史文斌等几个工会代表去郑州参加京汉铁路总工会的成立大会,今天可是正日子啊!”邱满囤说道。
“是啊,过了正月十五,今儿个是正月初六,这个日子选的好,这将是载入京汉铁路工人斗争的有意义的一天!”王先生喜不自禁。
“那咱们就等着史文斌他们的好消息了!”满囤也变得欢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