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二爷每天早晨都有遛弯儿的习惯。这一天早晨一如既往金二爷出了自家门就沿着胡同往西走,拐过胡同就看见一男一女迎面走过来,金二爷认得这两人是熟识的街坊夫妻两口子。
“二爷,您这是遛弯儿去吧!”男的见着金二爷笑脸问候着,女人也随即点头招呼。
“哦,岁数大了,习惯了,每天早晨得瞎转转!”金二爷笑着应道。
“那您先转着,我们公母俩去早市看看,回见了您呐!”这夫妻二人说罢就径直从金二爷身边走了过去。
金二爷继续往前没走几几步,就听见身后那女人‘呸’了一下,嘴里嘀咕着:“看他人模狗样儿的,他养的汉奸儿子杀的邱满囤那是多老实的一个人啊,满囤对老金家的事儿没少跑前跑后的,还有程掌柜可怜的瞎闺女!没良心啊!金二爷?在长辛店他也配称‘爷’?我呸——恶心!”
金二爷定在了原地,他不走了,他没心情遛弯儿去了。他表情木然,他的心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不,这一段时间里,他整个人被一座大山压着!现在长辛店的老街坊们谁见着他和二奶奶两口子不是‘敬’而远之!那些个汉奸流痞伪警对他却格外热情谦卑,他知道这种现象的根源,这种‘根源’让他痛苦,让他难过,他成了失了魂的木偶,他成了失线没有方向的风筝!他在原地待了很久,才缓缓迈腿向家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宝禅,你这遛弯儿,怎么这么会儿就回来了?这才出门几个点儿啊!”在家里收拾家务的金二奶奶好奇地问跨入家门儿的金二爷。
金二爷并不言语,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从桌子上拿起茶壶就要往茶碗里倒,却空空的没有倒出来,便把茶壶放在桌子上看着空空的茶碗发呆。
金二奶奶看到金二爷如此情景,不禁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茶没泡呢!”便从靠墙的条案上拿来茶叶罐,打开盖子拿出茶叶续在茶壶里,然后拿来暖壶把热水倒进了茶壶,热气一下包围了金二爷的脸颊,花茶的香味冲进金二爷的口鼻。
金二奶奶放回了暖壶,从桌子下扯出一把凳子,对着金二爷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金二爷关切地问:“宝禅,今儿个是怎么了,不对劲儿啊!”
金二爷爷缓缓地抬起头来,眼里噙着泪,“老伴儿啊!咱们走吧,咱离开长辛店吧,咱对不起长辛店的父老乡亲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金二奶奶自然知道儿子金顺儿的事儿对金二爷巨大的心里冲击,她含着泪颤巍巍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金二爷的手上,“我的金二爷啊,我的老伴儿啊,咱俩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咱去哪儿啊!这老家北平城里的东棉花胡同那套院子早就不是咱的了!”
金二爷紧紧握着金二奶奶的手,“咱老两口儿啊,我拄着一根枣木棍子,你拿着个碗,咱们啊,从这长辛店走着啊一路良乡县、窦店、琉璃河奔涿县松林店!”
“是不是然后高碑店、定兴、徐水、保定府石家庄太原府啊?咱这是要饭一路到山西啊!金二奶奶拍着金二爷的手笑了。
金二爷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金二爷发现金二奶奶泪水已经洒在了自己手上。
“老伴儿啊,打年轻的时候起,你就跟着我东颠儿西跑,过不安生的日子,委屈不?金二爷歉意地看着金二奶奶。
“你金二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一个值得依靠、值得托付的男人,我跟着你啊,知足,这一辈子委屈个啥!”金二奶奶摇着金二爷的手。
金二爷看着金二奶奶点了点头,“可惜啊,可惜,我金二爷一辈子要强,一辈子骨气,可偏偏养了这么个儿子!让别人戳我脊梁骨,让别人骂娘啊!我怕啊,我怕他还会害别人,我就是离开长辛店儿了,我每天都得冲这长辛店的方向磕个响头,我金宝禅对不起长辛店的父老乡亲啊!”
金二奶奶听金二爷这么一说沉吟了半晌,语气肯定地说道:“我要带他走,跟我走,离开这长辛店!”
“利欲熏心,丧心病狂!我恨不得——,你能劝得动?”金二爷只道是老伴儿被气糊涂了。
“顺子是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我的儿子必须听我的!”金二奶奶信心满怀,眼神儿坚定。
金二爷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咱不置这气了,我想起卧龙岗的老八来了!”
“许老八啊,咱这位在义和团的时候就结识的小师弟啊,好人啊!每年都惦记着咱们两口子,去年他还背着山里红和核桃来咱家来看咱们呢!”提起许老八金二奶奶颇为感慨。
“老八打了多半辈子光棍,无儿无女的。今年开春儿我去卧龙岗看他,他对我说二师兄啊,你看我这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没个伴儿,什么时候你和师姐不想在长辛店待着了,就来我这卧龙岗住,我这儿可有现成的房子,有二十来亩坡地,十多只羊,够咱们仨养老的。卧龙岗好啊,山清水秀的,东边是滔滔不绝的永定河,西边紧靠着马鞍山,下永定河可以捕鱼,上西山上可以打猎,闲暇时还可以到戒台寺看看松,去潭柘寺拜拜佛,多好啊!”金二爷一谈起师弟许老八总是感动满满。
“想去老八那儿,不去山西太原府要饭去了?”金二奶奶笑了。
“不去了!”
“老小孩,老了没了定性!”
“这还有假,明个我就去老八那儿转悠转悠!”
“住一宿呗!”
“那是自然,我们老哥儿俩多长时间没见面了,怎么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喝点儿啊!”
“那好,就跟他说,他师姐挺想他的,让他好好备着,把他师哥师姐养老的地儿好好归置归置!”
“那赶情好,老八啊,不定得多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