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隍庙，冯茂儿还没来得急欣赏城隍庙内的真容，一股股又骚又臭特别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不仅让冯茂儿捂住了口鼻，就连眼睛也刺激得睁不开了。
站了好一会儿，冯茂儿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简直比里面的味道还让冯茂儿酸爽：两排破旧得几乎没有窗户的房子前面有一个污秽不堪空场，空场右方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几十个形容憔悴、破衣烂衫的男女正端着破碗排着队领粥喝。
“诶！你过来，想喝粥先登个记！”一个穿制服的家伙一把拉住了冯茂儿的胳膊。
“喝粥还登记？”冯茂儿伴着疑惑跟着那个人进了一间小黑屋，简单登记了籍贯姓名年龄之类的信息后，被领到了一个缺边儿的旧瓷碗。
冯茂儿拿着碗出了小黑屋儿自觉地排在了领粥的队伍后面。好不容易轮到冯茂儿了，一勺子粥就倒进了冯茂儿的碗里，冯茂儿一看，这他妈哪是小米粥啊，这是小米汤啊！
冯茂儿也是饿急了，一仰脖儿一碗汤麻利儿倒进了嘴里。汤是灌进冯茂儿食道里了，可是嘴里却留下硬物了，恶心得冯茂儿一口吐了出来，再一看碗底，是砂子和石灰渣。冯茂儿心的话，这粥怎么还不如那猪食呢！水饱儿也是没饱啊！冯茂儿又举起了碗，让分粥的给盛。
“去！喝第二碗得重新排队去！”盛粥的瞪着眼睛。
冯茂儿没有办法，又重新排队喝了第二碗‘粥’，喝了两碗‘粥’的冯茂儿除了不渴了，可还是饿啊，于是又排了第三次队。
轮到冯茂儿了他刚把碗举起来，那个盛粥的抡起铁勺子说道：“这一顿饭只能喝两碗粥，不给了！”
冯茂儿一听这个气啊，张嘴就问道：“这一天三顿，都是‘粥’”啊！
“三顿？你想的美，就他么的两顿！”分粥的撇了撇嘴。
一听这话，冯茂拿着破碗溜出了领粥的队伍，转念一想，就这么着吧，回北平城，回家以后再填饱肚子吧！想到这儿便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谁知刚要推门儿出去，那两个看门的家伙挥着手中的木棒堵在了门口。
“嘛去，爷们？”其中一个问道。
“两位长官，我这粥喝完了，我得回家了”。
“回家？”另一个看门的家伙撇了撇大嘴，“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吗？它叫‘难民救济收容所’！‘收容所收容所你他么走了还叫收容所吗？这人要都他么‘救济’完就走，皇军的‘善举’不就白忙活了吗？快给我滚回去，要不然打死你！”
看着二人挥舞着大棒招呼过来，冯茂儿赶紧退回了院子。
冯茂儿这次可真的后悔了，他后悔来到这‘难民救济收容所了’，就为了喝两碗粥结果出不去了，这皇军也太形式主义了。
在春寒乍冷的时节冯茂儿浑身湿淋淋的在河边躺了一宿，在加上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喝了两碗小米汤只混了个水饱儿，再壮实的身体也抗不住啊！冯茂儿此时顿感头晕目眩，他一摸自己的脑袋滚烫不已，心的话‘完了，感了风寒了！’
冯茂儿拖着沉重的身子被一个穿制服的家伙带着走进一间‘收容所’的小屋。
谁知推开门进去一看里面的景象让冯茂儿震惊了：大小便臭哄哄的味道充盈着整个儿房间，地面上铺着几块儿破草席，草席上躺着、坐着七八个人，这些人破衣烂衫各个目光呆滞瘦骨嶙峋不堪入目。
“长官，能给我换间房吗？”冯茂儿弱弱地提出了要求。
“费什么话儿，有地儿待就不错了，还他么挑肥拣瘦，以为你是财主姥爷呢！”那个穿制服的家伙说罢手一推把冯茂儿生生推倒在一张有空地儿的草席上，便出门而去。
摔倒在草席上的冯茂儿浑身散了架似的难受。他支撑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几只豆大的苍蝇围着这个老者嗡嗡作响。
“这个人，他是怎么啦？这大冷天儿，怎么那么多绿豆苍蝇啊！”冯茂儿问着屋里其他人。
“他死了，上午死的！”屋内墙角处不知道谁有气无力地发出了声音。
“妈呀！”冯茂儿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墙根儿咳嗽起来。
下午喝了第二次‘米粥’后，冯茂儿由于身体发烧虚冷的原因早早就回屋躺在席子上休息了。
到了晚上，迷迷糊糊的冯茂儿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屋里进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人，这两个人一人拿着根穿心杠，一人拿着两根铁丝。
那个已经死亡许久的老者，被两个壮汉用两根铁丝分别套住了脖子和两条腿 ，挂在了穿心杠上，而后晃晃悠悠地抬了出去。
“粥场好比阎王殿，进去容易出来难，进去肉皮包骨头，出来白骨扔沙滩！”屋里有人用虚弱的声音念出了一首顺口溜儿。
听完这顺口溜儿冯茂儿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可不能死在这里啊！可是目前自己身体这种状况还能逃得出去吗？他越想越害怕，害怕得连眼睛也不敢闭上了，就这样干瞪着眼睛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大一会儿，冯茂儿自己所在房间的西北方向传来好多狗的狂吠声。这外面出了什么事儿了，莫非是宛平城外来了游击队了？这游击队要是来了，打跑了日本人，指定把自己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冯茂儿在绝望中幻想起来，窃喜起来。
谁知屋中又有人冒出了一句话把冯茂儿丢进了深渊：“当野狗比人活得有滋味啊，每天万人坑里都有粥场抬出去的死人给它们当口粮啊！”
“万人坑？万人坑在哪儿”冯茂儿绝望地问了一句。
“宛平北城墙下面就是！怎么着兄弟？着急了去啊！”屋里有人有气无力地嘲讽道。
冯茂儿沉默了，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呼吸开始变困难起来，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的眼睛透过空洞的窗口向漆黑的夜空望去。忽然一阵晕眩让冯茂儿闭上了眼睛，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