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宣武门外上斜街万安堂药店后院儿。
那万安堂掌柜庞世元刚刚入睡不久还没有睡实,忽听得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便警觉起来。多年的地下工作让庞世元变得谨慎和敏感,他知道在敌人眼皮底下工作是危险和不可测的。
他悄悄地从枕头底下拿出蛇牌撸子起身站在屋门后,耳朵紧贴着屋门倾听着院内的动静,听了半天院内却悄无声息了。庞世元轻轻笑了一下,便准备上床继续睡觉,谁知门忽然就被人一脚踹开了,庞世元还没来的及反应,一只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他的脑袋,手上的枪也被人下了。
面对屋内突然涌进的持枪对着自己的几个人,庞世元心里明白,此时反抗已经没有意义。
“我可以跟你们走,我可以先穿上衣服吗?”得到来者的肯定后,庞世元默默是穿上了衣服,一对手铐也被戴到他的手上。
在众人的簇拥下,在夜色里被蒙着面的庞世元被带出了自己居住的房子。他被人拽着在街道上在胡同里七拐八拐走了约半个多小时,最后带进了一个小院儿的一间小屋儿里。
庞世元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又被人打开了蒙在脸上的黑布。
庞世元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昏暗小屋里。自己身边站着两个黑衣人,而对面——借助微弱的灯光他看见一个把礼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部的人坐在一张桌子的后面。
这个人并不抬头,而是对着桌子上的一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庞世元,三十八岁,河北涞水石亭镇人,毕业于河北第二师范学校。民国十五年加入国民党,曾任保定市河北第二师范学校教育主任、河北省党部检查委员。民国二十二年任国民党张家口省党部行营政治委员,并率领一个政工队在长城抗战中协助第25师师长关麟征抗击日军,后随关将军南下。民国二十六年于中日双方北平战争焦灼之际被派回北平摇身一变成为了万安堂药店的掌柜先生。父亲庞安德、母亲庞安氏目前在涞水石亭镇经营者一家‘乾悦’旅店,一儿一女均在河北省立第八中学上学。”
这个戴礼帽的年轻人读完纸上的字后问道:“庞掌柜,我读的有关您的信息是否有误呢?”
对于这个年轻人的问题庞世元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是日本人吗?”
那个年轻人站起身来对着庞世元说道:“我会把你交给日本人,我要求你做一件事,你要告诉日本人,董耀宗和你一样,都是国民政府在北平的潜伏人员,是地下抗日分子。”
“是吗?”庞世元笑了,“那个董耀宗是靠日本人为虎作伥的大汉奸,照你这么一说,这个王八蛋成了心在曹营心在汉的地下工作者了。”
“我想借助日本人的手除掉董耀宗,你们不是想锄奸惩恶吗?这是个好机会!”
“我凭什么答应你。”
“因为我已经派人去控制你的父母子女了,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这么做,他们都得死!还有,”年轻人顿了一下,“凡是和你曾经接触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那我是死路一条了?”庞世元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生的希望不大!”年轻人冷冷地说道。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反对抗日,我只想搞掉董耀宗,信不信我你自己掂量!”
天色刚蒙蒙亮,有两个早起的小男孩儿手里拿着渔网抄子走下了永定河的河堤,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往河边走。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河边上稀疏草丛里躺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
“是人!”一个小孩儿说道。
“不会是死人吧?你看他都不带动的!”另一个小孩儿说道。
这俩孩子还真胆儿大,悄悄地走近这个河边躺着的人,蹲下身来仔细地观察,看到这个人闭合着双眼,胸脯一起一伏的。
这两个孩子彼此使了个颜色,突然跳起来大声喊道:“小日本儿来啦!嘭!啪!”这两个孩子刚喊完,这个躺着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那两个孩子见罢齐喊:“诶呀妈呀,死人活啦!”撒丫子就跑,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躺着又猛然坐起来的人正是冯茂儿。
冯茂儿昨天被李云霄用鹅卵石击中头部后扔进了永定河,等冯茂儿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河边儿了,而且天色已经大黑。他想站起身来可怎么也站不起来,浑身酸软无力,忽然觉得头痛的厉害,用手一摸,满手是血。
“李云霄这个王八蛋亏了使劲小了点儿,要不我就完蛋了!狗娘养的背后下黑手!”冯茂儿一边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儿,一边抓起一把沙土糊在自己后脑的伤口上。
为了减少浑身的疼痛与不适,冯茂儿便躺在河边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就又昏睡了过去。
一夜之后,大白天的竟然让两个小孩子叫醒了!冯茂儿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已经没有了昨天的酸痛,只是脑袋还是疼得厉害,不过好在止血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了河堤,辨清方向后沿着河堤便一步一步地往北走,冯茂儿肚子里没食儿饿啊,再加上头痛似裂,走起路来是晃晃悠悠。
精疲力竭的冯茂儿终于走到了宛平城的西门,一到城楼门口饥肠辘辘的他就听到了城内叫卖的声音,便跟打了鸡血一样快步走进了城门。
进了宛平城,冯茂儿一眼就看到了街旁有一个卖包子的摊位,看着铁炉子架着的铁锅上的一屉屉热包子,冯茂儿再也控住不住了,冲过去掀开盖子就要抓热包子。
谁知卖包子的老板一火钩子打在了冯茂儿的手上,疼得冯茂跳了起来。
“臭要饭的,敢抢东西吃,看我不打死你!”
这时的冯茂儿捂着挨打手才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多么的不堪:浑身上下臭烘烘的,衣服上沾满了河泥和草屑,脚上的鞋也被河泥染得污秽不堪,就连自己的手也看不出肉色了。
“我,我……”冯茂儿下意识地掏自己的衣兜儿,却没掏出一毛钱来。
“老板,掌柜的,求求你了,给我一个包子吃吧,我饿得……都走不动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发发善心吧!”冯茂儿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啊?你饿死,关我屁事儿,总不能为了可怜你把我自己饿死吧!去!去!去!”老板挥起火钩子就要驱赶冯茂儿。
可冯茂儿就是一步也不挪,眼睛死死地盯着笼屉里热腾腾的包子,!
“真饿不?”老板举着火钩子问冯茂儿。
“真饿,走不动道儿了!”冯茂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卖包子的老板。
“要是真饿啊!那什么,”老板拿火钩子往城关东头一指,“知道那边的城隍庙吗?那里面日本人开了一个难民所,里面有个粥场有的是粥喝,免费的不要钱!”
“真的吗?”冯茂儿半信半疑。
“真的你奶奶!”那卖包子的老板拿着火钩子冲着冯茂挥舞而来,冯茂儿吓得撒腿就跑,直奔宛平城东头的城隍庙。
冯茂儿一到城隍庙,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子站在门口。
“官爷,听说这里管粥喝,免费的,是真的吗?”冯茂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两个穿制服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冯茂儿,呲着大黄牙乐了,“没错儿,里
面有粥喝,都是免费的,大日本皇军为咱穷苦人做的福利啊!”
“真好!大日本皇军就是好!中日亲善不白说!”冯茂儿由衷地赞叹着,并在两个穿制服的家伙面前竖起了大拇指。
“那还不麻利儿地进去喝粥!”两个穿制服的家伙好像比冯茂儿还着急。
“好嘞!”冯茂儿兴冲冲地走进了城隍庙的门口,谁知冯茂儿前脚刚迈进去,大门咣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