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大转折的一年。在欧洲战场苏联红军和盟军进入战略进攻反攻阶段,在太平洋战场日军转攻为守,盟军也开始了局部反攻。
在中国战场,敌我双方大致还处于僵持阶段。处于敌后的八路军、游击队,大规模地开展游击战争,对日本侵略者进行袭击对日战区进行破坏。
狗急跳墙的日军则对解放区对占领区进行‘治安强化运动’。而此时的北平日军实行的“治安强化运动”给北平老百姓的生活和商业活动带来了无尽灾难和痛苦,可以用‘乱’‘饿’‘死’三个字来概括。
已经替代董耀宗荣任外五区警察分局局长的詹德海则在日本人的‘治安强化运动中‘冲锋陷阵’‘鞠躬尽瘁’,不仅配合日军的专管经济机构部门对北平经济加强管控,更是对北平的地下抵抗运动‘大打出手’。
詹德海是日本人合格的奴才,百姓嘴里的铁杆儿汉奸,在地下抵抗组织眼里必除的敌人。
八月的一天上午,一辆豪华的四轮带棚马车行驶到西直门城门口停下了。原来这西直门城门洞出现了拥堵的现象:马车、黄包车、自行车、水车、排子车和从门头沟往城里运煤的骆驼队搅合在一起。一直等到最后一头驮着煤的骆驼伴着脖子上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不紧不慢地走过城门洞交通才慢慢流畅起来。
马车缓慢地驶出城门经过了一条铁路眼前便是一条又平又直的柏油路,马车夫这才一抖马的缰绳吆喝着马儿驾着马车直奔西北圆明园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车车棚里安坐的是詹德海的女儿詹秀珠。詹秀珠一意要独自骑着自行车去圆明园散散心,因为路途远圆明园又荒凉詹德海对女儿的安全不放心,只得让自己的车夫驾着自己专用马车拉着女儿过去。
马车顺着柏油路进入了海淀穿过了一片片稻田经过了燕京大学又拐过了几个小村庄便进入了一段土路,土路两侧依然是长满玉米高粱的庄稼地。
马车在土路上起起伏伏行进了一段儿后庄稼地消失了,前方是一片杂草灌木横生的苍凉之地,直到马车驶到一段垮塌的石头围墙豁口前车夫才刹住了马车并把詹秀珠从车上扶了下来。
圆明园到了,圆明园废墟到了,詹秀珠的目的地到了!
詹秀珠并没有让车夫跟着自己,她独自一人走进了这荒芜残败的圆明园里。
她喜欢来这里,她喜欢这里荒草萋萋、乱石横陈、残垣断壁、满目萧然的苍凉;她喜欢这里智慧与意志的结晶被无情摧毁的震憾悲壮;她喜欢这里的目之所及无不诉说着岁月的无情与沧桑。
詹秀珠静静地走入这杂乱疮痍的废墟中,踩着乱石踏着荒草一步一步来到海晏堂大水法的几根残柱前。
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石棱,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不觉低声吟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
忽然残柱后面传来低沉哀恼的男声:
“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是谁?”听到声音的詹秀珠惊讶不已,紧退几步惊恐地四处张望着。
“是我!”只见残柱后面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中等身材一袭灰色长衫,头上一顶黑色礼帽,眼睛上戴着一副宽边眼镜。
“是我啊,秀珠!”这个人拿下礼帽,摘下眼镜,笑吟吟地看着詹秀珠。
“禹化尘?”詹秀珠又惊又喜,睁大了眼睛,“真的是你吗?化尘真的是你吗?”詹秀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啊!我是化尘啊!”禹化尘重新戴了眼镜后张开了双臂,微笑着满怀期待地等着詹秀珠投入他的怀抱。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双臂张了半天并没有迎来詹秀珠的投怀送抱,而是詹秀珠的淡淡一句,“你什么时候回的北平?你不是在南方了吗?这里可是日占区。”
禹化尘失落地放下双手,略显感伤,“怀念一座城,是因为这里有我爱恋的人,我渴望回到北平,是因为我的青春,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都留在了北平。”
詹秀珠的心像是被禹化尘的话击中一样颤动了起来。
见詹秀珠沉默不语,禹化尘把手轻轻的放在石柱上仰天唏嘘,“我喜欢这圆明园,喜欢它的苍凉悲壮,喜欢它的茹苦沧桑,它让我知道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哪怕曾经有多么恢弘一旦衰落会如何遭受外强蹂躏!它的遭遇让我背负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虽然我只是沧海一粟,但中国有千千万万个我——”
“我喜欢这圆明园——”禹化尘深情地盯着詹秀珠一字一句地诉说着,“它是我和我最心爱的女孩儿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铭刻着我们彼此的爱恋,我们在这里曾经畅想着幸福规划着未来编织着梦想!
——后来日本人来了,日本人占了北平城,我得走了——我心爱的女孩儿没有跟我走——不过我理解她——”
此时詹秀珠的眼泪已经流过脸颊……
“我来北平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可我没有去找她,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心变了没有。怕她见到我会觉得尴尬,会觉得不适,会伤心,会亵渎过去曾经的美好……”
说到这儿,禹化尘的眼睛也湿润了,“我来到北平后,我就经常来啊,经常来这圆明园,我想也许终究有一天在这里会遇见她。我想我如果在这里遇见她,她的目光肯定是灼热的,她的脸庞是充满笑意的,这圆明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温暖的!”
“不要再说了!”詹秀珠哽咽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我——我要结婚了——婚礼就在下周举行!”
“我知道!我全知道!”禹化尘盯着满脸泪痕的詹秀珠,表情平静而冷漠,“新郎叫李明岳,是你父亲十分欣赏的青年才俊,你——喜欢他吗?”
听到禹化尘的问题,詹秀珠擦了擦眼泪自嘲道:“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女子,我渴望平静的生活,我想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结婚、生子到终老而死。喜欢、爱啊只能让我惆怅让我痛苦让我自己作践自己,我不想做那冲上夜空的烟花,只为那绚烂绽放的一刻,然后灰飞烟灭!我想活得像小草一样,春绿秋黄饮晨露忍冰霜,默默地接受这尘世间的平常与无常,我想——化尘,你明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你说得很好,我明白,我明白!”禹化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冲詹秀珠笑了笑,“秀珠,谢谢你的到来,我们这次相遇给了我们彼此一个完美的了断!愿你——愿你一切都好——我想我此时已经放下了——”说罢略微迟疑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向远方走去。
看到禹化尘那个曾经熟悉的渐渐远去落寞的背影,詹秀珠慢慢蹲下身子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