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知青点内部便迎来了一次决定未来走向的集结。
郑伟民虽然不在知青点住,但他还是知青们的负责人。
他神色复杂地将所有知青召集到饭厅,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兴奋、焦虑、茫然与决然。
郑为民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文件大家都知道了,机会就在眼前。”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问问你,你们都是怎么打算的?”
话音刚落,王伟便憨厚地挠了挠头,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媳妇娃儿都在村里,地里活儿也离不得人。”
“书本那东西,早就还给老师喽!”他的表态在意料之中,带着一种扎根于此的质朴。
程浩翔与方秋月对视一眼,语气从容不迫:“我们参加。家里也支持。”
他们言简意赅,背景带来的信息优势让他们显得成竹在胸。
林晚晚握住身旁林婉柔微微发凉的手,声音清晰坚定:“我和婉柔姐也参加。”
“婉柔姐已经辞去了小学的工作,至于我,村小学的老师会有公社小学派人来,大家要看病,简单的病症可以先去村医务室,严重的我还是会出手帮忙。”
她们的决心,早已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淬炼的坚不可摧。
向岚岚立刻跟着举手,脸上带着后知后觉的庆幸:“我也参加!”她话说完,看向林晚晚,“反正我得试试。”
轮到周长山时,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一种刻意营造的积极神情:“这可是国家给我们青年的大好机会!必须努力争取,积极上进!”
他说的慷慨激昂,但那闪烁的眼神,却透露出他心底算计的恐怕并非只是学问。
一直沉默寡言的苏志远,目光快速掠过林婉柔,低声说道:“我参加,小学的工作也安排好了。”他的动机简单而纯粹。
角落里,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赵盼娣,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也想试试。”她说完立刻低下头,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
最后是李翠萍,她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努力想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柔弱坚定,嗓音捏得细细的:“这样的机会,我们女同志更不能错过,我也要为自己的未来拼搏一次。”
然而,经历了之前散布谣言的风波,他这副“小白花”做派再也激不起旁人丝毫同情,反而引来几道无声的鄙夷目光。
郑为民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提出了更现实的问题:“好,既然大部分同志都想试试,那我们就面临最实际的问题——复习资料严重短缺!”
“而且离12月考试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时间紧迫。”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恳求扫过程浩翔、方秋月,最后落在林晚晚身上,“我知道大家各有门路,但能不能我们一起复习?资源共享,互相督促,力量也大些。”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晚内心本能地抗拒,她和林婉柔在几位教授的秘密指导下,进度远超旁人,一起复习必然会被拖慢节奏。
但下乡这些年,除了极个别,大家相处总体还算和睦,而且,如果有人考上了,他们也算欠下她一份人情
她沉吟片刻,抬眼迎上郑为民的目光,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郑大哥,一起复习进度难以统一,可能效果不佳。”
“不过,我和婉柔姐可以拿出通用的复习书和习题,供大家传抄参考。更深的内容,我们也没有,需要各自想办法。”
她话说的留有余地,既表达了善意,也守护住了核心的秘密——那些教授们精心准备的资料,决不能轻易暴露。
程浩翔和方秋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松了口:“我们手头也有一些资料,虽然不全,可以共享。”他们同样有所保留,但表面的合作姿态已然做出。
这时,林晚晚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现实问题:“复习需要大量时间,你们工分怎么办?不上工,可以?”
李翠萍咬着唇没说话,显然囊中羞涩。
而赵盼娣,脑袋垂得更低了,双手紧张地绞着洗的发白的衣角,身影单薄得让人心酸。
除了李翠萍和赵盼娣两人,其余几人纷纷表示,或这些年多少有些积蓄,或家里支持,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就在这时,大队长赵丰收披着外衣走了进来,他看着这群情绪激动的年轻人,黝黑的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僵局:“恢复高考,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都给我安心备考!”
“我跟支部几个委员商量过了,这段时间,你们要复习,不用上工了!工分按最低标准记,饿不死!”
“要是有哪个实在困难,我老赵私人赞助点儿,大鱼大肉没有,土豆管饱!”
大队长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至此,一个临时组建,各怀心思的高考学习小组,就在知青点的饭厅里正式成立。
集会散去,人群三三两两离开。
林晚晚、林婉柔和向岚岚结伴往回走。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犹豫的脚步声。
三人回头,只见赵盼娣站在几步开外,月光照在她苍白瘦弱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渴望。
“小赵,还有事吗?”林婉柔柔声问道。
赵盼娣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猛地上前几步,对着林晚晚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晚晚同志我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和粮票?”
“我可以写借条!我一定还!我我也想高考”话没说完,眼泪就滚落下来。
林晚晚看着她,心中了然。
向岚岚在一旁低声快速补充:“小赵不容易,家里重男轻女,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她挣那点工分和钱,大半都得寄回去补贴家用,自己手里从来没宽过。”
林晚晚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平静地问:“赵同志,你想靠高考改变命运,我明白。”
“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借到了钱熬过这段时间,将来考上了,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怎么办?你家里会支持吗?”
“还是会立刻把你拉回去,随便找个人家换彩礼?”
赵盼娣被这一连串现实而尖锐的问题问得愣住了,她显然只想到了眼前高考的难关,还未曾深思更遥远的未来。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泪水流的更凶,脸上充满绝望无助:“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不考,我就完了”
“我爹娘已经在托人给我说媒了,都是些都是些能出得起彩礼的老光棍我害怕”
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对既定命运的恐惧。
看着她这副模样,林婉柔早已心软,轻轻拉了拉林晚晚的衣袖。
林晚晚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女性,尤其是生在那样家庭的女性,想要挣脱枷锁,实在太难了。
“钱和票,我可以先借给你。”林晚晚最终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借条就不用写了,我相信你。”
“但,赵同志,有些路,终究要靠你自己想清楚,靠自己走下去。家里的事,你必须有个决断,否则就算考上了,也可能是一场空。”
她拿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一些钱和全国粮票,塞到赵盼娣冰凉的手里:“先拿着,渡过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等你有能力了,再还不迟。”
赵盼娣握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票,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晚晚,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夜色里,单薄的背影充满了迷茫,也带着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火苗。
林晚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能帮一时,却无法替她走完所有的路。
改变命运,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勇气之争。
月光清冷地洒在村子里的小路上,映照着几个年轻人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