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饭厅临时改造成的学习室里,气氛凝重而专注。
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几本珍贵的复习资料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取代了往日的喧闹。
学习小组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氛围中开始了。
书籍和其他资料初步分配,每个人都埋头于自己的功课中。
林晚晚和林婉柔坐在角落,她们面前摊开的是秦教授等人梳理出的更精深的要点,与其他人手中的基础资料截然不同。
程浩翔和方秋月显然也有自己的渠道,看的材料更为系统。
向岚岚、苏志远、赵盼娣等人则如饥似渴地抄写着那些基础笔记,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打破。
“李翠萍!给老子滚出来!”
只见李翠萍的丈夫赵大江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穿着干活的旧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巴,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地扫视了一圈,最终定在脸色煞白的李翠萍身上。
“你躲在这儿干啥?啊?!工分不争了?家不要了?”赵大江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李翠萍纤细的手腕,用力就往门外拽。
“跟老子回去!你一个嫁了人的女人,识几个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考什么大学?那是你该想的事吗?老老实实回家生孩子做饭!”
李翠萍被他拽的一个趔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红痕,她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和屈辱:“赵大江,你放开我!这是我的机会!国家允许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考!”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赵大江的婆娘!”赵大江吼声更大,拓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翠萍脸上,“老子养着你,不是让你做白日梦的!”
“回城?翅膀硬了就想飞?没门!赶紧跟我下地去!”
李翠萍死死扒住门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求助的目光投向屋内的其他知青。
郑为民站起身,试图劝解:“大江兄弟,有话好好说,这是政策允许”
“郑同志,这是我们老赵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嘴!”赵大江蛮横地打断他,手上力道更重,几乎是将李翠萍的手指一根根从门框上掰开。
程浩翔皱紧眉头,方秋月别过脸去。
苏志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向岚岚气得脸通红,却也不敢直接上前。
林晚晚和林婉柔冷眼看着,深知这种夫妻间的拉扯,外人强行干预只会让李翠萍回去后处境更糟。
“赵大江,你轻点!她的手腕要断了!”向岚岚忍不住喊了一句。
“她是我婆娘,我想咋样就咋样!”赵大江梗着脖子,彻底将李翠萍从门框上扯了下来,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李翠萍的哭喊和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她被赵大江粗暴地拖出了学习室,哭嚎声和斥骂声渐行渐远,只留下饭厅内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满地狼藉的思绪。
“这这叫什么事啊”郑为民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既对李翠萍的遭遇抱有一丝同情,又对她的处境感到无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天下午,李翠萍竟然又回来了。
她重新梳洗过,但眼眶红肿,走路姿势也有些微不自然。
她沉默地走到自己上午的位置坐下,拿起书本,仿佛上午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连郑为民都忍不住问道:“李同志,你这?”
李翠萍头也没抬起,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同意了。让我考。”
简单的几个字,背后隐藏了多少妥协、交换甚至是屈辱,无人得知,也没人想去深究。
见她不愿多谈,众人也只好压下好奇,重新投入到学习中。
只要不闹出太大风波,不影响集体复习,个人的选择,他们无权也无力干涉。
学习小组磕磕绊绊地运转起来。
林晚晚记挂着前进大队的裴秀秀,抽空去了一趟,询问她是否愿意加入。
裴秀秀听到邀请,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抓住林晚晚的手:“晚晚!我真的可以吗?我当然愿意!谢谢你还想着我!”
“地方有点挤,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我和婉柔姐那里,反正炕也够大。”林晚晚笑着提议。
“不嫌弃!不嫌弃!”裴秀秀连连点头。
一直倾心于裴秀秀的前进大队大队长的儿子周明杰,得知此事后,为了能和裴秀秀相处,竟也鼓起勇气表示要参加高考。
前进大队队长见儿子难得有上进心,虽然觉得希望渺茫,倒也开明的同意了。
于是,周明杰背着铺盖卷,借住到了靠山屯知青点的空铺位,学习小组又添了两名新成员。
狭小的饭厅变得更加拥挤,但学习的热情却日益高涨。
有限的资料被反复传阅、抄写、讨论。
很快,大家都注意到了林晚晚和林婉柔的与众不同。
他们解题的速度快的惊人,尤其是面对一些需要灵活思维和综合知识的题目时,那种游刃有余、思路清晰的状态,让其他人望尘莫及。
“婉柔,这道政治经济学的论述题,你是怎么把握重点的?我感觉自己写了好多,却总是不得要领。”苏志远拿着自己的草稿,虚心地向林婉柔请教。
林婉柔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便条理清晰地帮他分析题干关键词,梳理答题层次,点出核心论点与论据该如何搭配。
苏志远看着林婉柔完全沉浸于学术的样子,不由得看呆了。,见林婉柔看过来,猛地回神,连连道谢。
另一边,赵盼娣也怯怯地拿着数学题问林晚晚:“晚晚这个函数图像,我总是画不对”
林晚晚放下自己的书本,极其耐心地接过笔,一边在草纸上演算,一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每一个步骤的原理。
她的温柔缓解了赵盼娣的紧张。
就连心高气傲的程浩翔和方秋月,偶尔遇到难以理解的物理或化学难题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与林晚晚讨论几句。
林晚晚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让他们暗自佩服。
周长山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姐妹的学识确实扎实的可怕。
羡慕有之,敬佩有之,但也仅此而已,毕竟最终走上考场的是自己,谁也替代不了。
就在众人沉浸于紧张的复习中时,一股暗流开始在靠山屯悄然涌动。
不知从何时起,一些阴冷的闲言碎语像潮湿的霉菌,在墙头巷尾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那些知青,考上大学就会拍拍屁股回城,爹娘老婆孩子都不要喽!”
“可不是嘛!白费咱们村子养他们这么多年,一群白眼狼!”
“尤其是那些女知青,心更野!书读多了,还能安心跟咱庄稼汉过日子?迟早得跑!”
“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娃?瞎折腾!”
“你们这话说的,难道小林知青不是女的吗?你们有本事别找她看病!”
“你可别乱说”
这些流言蜚语,起初只是隐约听闻,后来便越来越明目张胆,甚至有好事的婆娘故意在知青们路过时提高音量。
学习的氛围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赵盼娣变得更加沉默,头垂得更低;李翠萍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连郑为民眉宇间也添了几分忧色。
压力,如同无形的绳索,开始悄然勒紧每一个怀揣梦想的胸膛。
林晚晚和林婉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她们知道,考验从来不止于考场之内的笔墨之争,更在于这现实之中,无处不在的偏见与拉扯。
但她们握紧了手中的笔。眼神愈发坚定——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绝不会因为这些噪音而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