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月,寒意正浓,离农历新年约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靠山屯笼罩在一片冬日的沉寂里,唯有各家各户烟囱里冒出的缕缕炊烟,给这萧瑟的天地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天,一个来自县城的口信,打破了林晚晚和林婉柔表面上的平静。
邓博武让她们即刻去县城一趟,说是京市秦教授那边来了电话。
心,骤然被攥紧。
林晚晚和林婉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巨大期盼与深深恐惧的悸动。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们向赵队长简单说明情况后,便裹紧棉衣,踏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匆匆赶往县城。
邓家的小院依旧温暖,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周阿姨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屋,邓博武面色沉稳地坐在桌旁,指了指桌上那座电话机。
“是秦风华教授,刚从京市打来的。指名要找你俩。”邓博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起那沉甸甸的听筒,林婉柔则紧紧挨在她身边,屏住了呼吸。
“秦教授?”林晚晚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
电话那头,传来了秦教授熟悉却又带着明显激动发颤的声音,这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晚晚?!是晚晚吗?还有婉柔在旁边吧?”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火花:“录取结果已经定了!你们俩你们俩都考上了!京大!是京大!”
仿佛一道强光在脑海中炸开,林晚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林婉柔冰凉的手,感觉到林婉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真真的?”林婉柔的声音带着哭腔,凑近话筒难以置信地问。
“千真万确!”秦教授的声音无比肯定,甚至带着扬眉吐气的畅快,“婉柔,你报考的外语系,成绩优异,沈教授知道后,高兴得直抹眼泪!晚晚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高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晚晚,你报考的医学院,成绩出来了”
“你是今年的全国第一!全国理科状元!好孩子,好孩子!你做到了!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争了口气!”
全国第一?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晚晚耳边炸响。
她想过考得不错,却从未敢奢望过如此巅峰的位置。
一时间,巨大的冲击让她有些恍惚,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通知书通知书就在这一两天,会正式寄到你们公社。”秦教授继续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殷切的期待。
“一定要记得及时去取!我们几个,在京市,等着你们!等着给你们接风!”
直到电话挂断,那“嘟嘟”的忙音响起,两人还僵立在原地,仿佛灵魂出窍。
邓博武和周阿姨看着她们失魂落魄又红光满面的模样,已然猜到了结果。
“考上了?”周阿姨迫不及待地问。
林晚晚猛地回过神,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考上了!京大!秦教授说说我是全国理科状元!”
“什么?理科状元?全国第一?!”周阿姨惊呼出声,一把抱住林晚晚,喜极而泣,“好孩子!好孩子!你爹娘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你这是光宗耀祖啊!”
邓博武虽然性格刚毅,此刻也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脸上绽开极为罕见的畅快淋漓的笑容:“好!太好了!晚晚,虎父无犬女!”
“我这就给那几个老战友说!我们晚晚是有大出息了!”说完立刻拿起电话向其他战友开始炫耀,还不忘回头嘱咐:
“这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庆祝!今天谁也不准走,就在家里吃饭!”
那一顿饭,邓家小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欢腾气氛。
周阿姨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邓爷爷也高兴地多喝了两杯,不住地夸赞林晚晚和林婉柔有出息。
邓博武更是破例给林晚晚也倒了一小杯酒,郑重道:“这杯酒,叔叔敬你!敬你的争气,敬你的不易!”
“老林啊!咱闺女争气啊!”说完猛地闷了杯中的酒,又将旁边的那杯酒洒在地上。
周阿姨也被感染了,拉着林晚晚和林婉柔说道:“到了大学,继续努力,未来的路,必定前程似锦!”
“叔叔阿姨这里,是你永远的家”
晕乎乎地被邓博武派的车送回靠山屯时,夜色已深。
村子里万籁俱寂,只有她们小院的轮廓在清冷的月光下显的格外安宁。
然而,一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屋内压抑了一路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晚晚!我们考上了!京大!我们真的考上了!”林婉柔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抱住林晚晚,又哭又笑,眼泪肆意流淌,浸湿了林晚晚的肩头。
“我不是在做梦吧?晚晚你掐掐我!”
林晚晚也回抱着她,眼眶发热,声音带着笑和哽咽:“不是梦,姐!是真的!我们都考上了!”
“你可以去学你最喜欢的外语,跟着沈教授深造!我们可以去京市了!”
“全国第一!晚晚,你是全国第一啊!”林婉柔抬起头,捧着林晚晚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骄傲与激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晚晚是最厉害的!”
林晚晚看着林婉柔夸赞自己的样子,和小时候妈妈夸赞自己的样子慢慢重合
“妈妈”
林晚晚恍惚片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这里面也有你和几位教授的心血。”
她扬起嘴角,双眼微微湿润:“姐,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改变命运了!”
心里却想道:妈妈,我真的改变了你的命运,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成分拖累,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校园里,学习你热爱的知识!
张铁柱、家庭妇女、忙不完的家务和农活这辈子再也不将你困在这个小山村了。
“我们可以去看天安门,去看故宫,去未名湖!”林婉柔兴奋地规划着,脸上焕发着从未有过的光彩,“晚晚,我们的好日子,真的要开始了!”
两人激动地讨论着未来的大学生活,畅想着京市的景象,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所有憧憬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她们压抑不住的欢笑声和带着泪水的絮语,与窗外寂静的冬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渐渐深了,激荡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
两人吹熄了煤油灯,并排躺在炕上。
林晚晚因为喝了点酒,加上心情大起大落,很快便沉入了带着甜意的梦乡。
然而,林婉柔却毫无睡意。
压抑多年,一朝释放。
狂喜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绪在她心中涌动。
几年的压抑、孤寂、挣扎,以及遇到晚晚后的希望与“重生”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腾。
她悄悄地坐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林晚晚。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炕梢,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索着,最终,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日记本。
她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拿起林晚晚送她的钢笔,就着那朦胧的月光,缓缓翻开本子,准备写下些什么。
就在这时,本该熟睡的林晚晚,却因为潜意识里的警觉和林婉柔起身的细微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适应了黑暗,恰好捕捉到了林婉柔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影,以及
她手中那本,让林晚晚瞳孔骤然一缩的,无比熟悉的日记本!
林晚晚的心跳,在看清那本子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一个巨大的,盘旋已久的疑问,伴随着这深夜隐秘的一幕,猛地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浓重的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心中波涛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