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脚步悄然临近,给靠山屯裹上了一层银装,也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这是知青们在此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年后,这群因时代浪潮而聚首的年轻人,又将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乘着时代的风散落至天南海北。
下一次这般齐全的相聚,想来是遥遥无期。
知青点的饭厅里,却是一反常态的热火朝天。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婉柔姐,你看我这饺子馅儿调的咸淡合适不?”向岚岚端着一盆白菜猪肉馅,鼻尖沾着一点面粉,凑到林婉柔面前。
林婉柔用手指尖沾了点尝了尝,连声夸赞:“正好,岚岚手艺见长。”
另一边,裴秀秀和周明杰正配合着揉面,周明杰力气大,负责揉,裴秀秀则细心地往里分次加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浩翔哥,让你剥的蒜呢?你怎么还没弄好!”方秋月系着围裙,手持锅铲,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气势。
程浩翔难得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坐在小凳上,跟一堆蒜皮斗争,嘴里嘀咕:“这蒜皮也太难剥了”
赵扶摇(原赵盼娣)正在仔细地清洗着碗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动作也比以前沉稳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份坚定,少了往日的怯懦。
周长山和他的妻子也难得地没有偷懒,在角落里默默地帮着摘菜,存在感不高,却也融入了这份忙碌。
林晚晚是掌勺的主力之一,她动作利落,切菜炒菜有条不紊,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悦耳的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喧闹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正当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时,知青点那扇木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向岚岚好奇地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好几张熟悉的笑脸——郑为民扶着他怀孕的妻子杨柳,王伟和他的媳妇周乐,几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
“郑大哥!杨柳姐!王伟哥!周乐姐!你们怎么现在就来了?”向岚岚惊喜地叫出声。
屋里的人也都闻声围了过来。
郑为民笑呵呵将手里提着的两条鱼和一篮子鸡蛋递过来:“想着你们这边肯定热闹,我们在爹娘那儿吃了点就赶过来了!”
“这可是咱们这帮人最后一次这么齐整的过年了,我们怎么能缺席呢?”
王伟晃了晃手里的一只风干野鸡,嗓音洪亮:“俺媳妇说了,你们这一走,以后想吃这山里的野味可就难喽,今天带来给你们尝尝鲜!”
周乐是个爽利的性子,接口道:“就是!一起在这山沟沟里滚了好几年泥巴,这最后一道坎儿(指高考)也算一起迈过来了,这顿团圆饭,说啥也得凑个热闹。”
正说着,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赵队长带着几个村民,提着篮子、抱着罐子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呦呵!都在这儿呢?真热闹啊!”
“赵队长!您怎么也来了?”郑为民赶紧迎上去。
赵队长黝黑的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指挥着村民把东西放下——有自家做的粘豆包,有腌的酸菜,有炒好的瓜子花生,甚至还有一小坛浑浊的自酿米酒。
“来看看你们!知道你们年轻人自己热闹,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进去掺和了,免得你们拘束。”赵队长摆摆手,阻止了众人往屋里让的动作。
“就是各家各户的一点心意,东西不多,给你们添个菜!”
“你们这些娃娃,在咱村子这几年,不容易,如今都要飞走了,以后怕是见一面都难咯”
“好好聚,好好吃!过了年,一路顺风!”
老人说着,眼眶也有些发红,他用力拍了拍郑为民和林晚晚的肩膀,便带着村民转身离开了,将那满院的喧嚣与不舍,留给了这群年轻人。
送走赵队长,众人看着地上堆满的各色吃食,心中百感交集,暖流涌动。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即,更大的欢笑声语爆发开来。
“快快快!把队长送来的好东西都摆上!”
“这熏肉闻着就香!切一盘!”
“麻花看着就酥脆!”
气氛更加热烈了。
新加入的郑为民安顿好怀孕的妻子,挽起袖子就接过了掌勺的重任,王伟和周乐也麻利地加入备菜行列。
小小的厨房和饭厅挤得满满当当,切菜声、炒菜声、欢笑声、互相打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除夕交响。
“王伟,火烧旺点!”
“好嘞!”
“岚岚,盐!快递给我盐!”
“来了,来了!”
“哎呦,这饺子馅谁调的?真香!”
“那当然是晚晚的独家秘方,我亲自调的啦!”
不多时,丰盛的菜肴便摆满了饭厅的长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香气扑鼻的小野鸡炖蘑菇、鲜美的清蒸鱼、金黄诱人的炒鸡蛋、黏糊糊的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盆皮薄馅大的白胖饺子
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众人围桌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和身边熟悉的面孔,一时竟有些沉默。
郑为民作为老大哥,率先举起倒了米酒的土碗,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即将陌生的脸庞,语气充满了感慨:“说起来,真快啊。”
“我还记得晚晚你们这一批知青刚来那年,就坐在这儿,也是这么多人,过了你们在靠山屯的第一个除夕。”
“那会儿,大家才认识两个多月,互相还透着生分,说话都留着三分,李翠萍和孙丽娟她们”他顿了顿,没有深说,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唉,不提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他这话一下子勾起了所有人的回忆。
“可不是嘛!”向岚岚接口,眼神亮晶晶的,“我那会儿还想家哭鼻子呢!觉得这乡下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现在现在虽然也要走了,可这心里,咋还有点舍不得了呢?”
裴秀秀环顾四周,温和笑道:“是啊,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回想起来,却都是大家一起扛过来的印记。”
苏志远难得地开口,看了一眼林婉柔的方向,声音低沉:“那时只觉前路迷茫,如今,目标清晰。”说完饮下碗中的米酒。
程浩翔晃着碗里的酒,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当初只觉得是下来镀层金,迟早要回去,没想到这几年,确实不一样了。”
方秋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眉眼温和,早没了初见时那副“千金小姐”的目中无人。
赵扶摇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坚定:“如果没有大家,没有这个年,我可能已经没有将来了。谢谢谢谢你们。”
她的话语带着哽咽,也带着新生般的坚定。
就连周长山也讪讪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喝了口酒。
林晚晚看着这一张张或兴奋、或感慨、或释然的脸庞,心中亦是激荡难平。
她最初来到这里,目标纯粹而单一——找到母亲林婉柔,改变她既定的悲剧命运。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融入这个集体,与这些背景各异、性格迥异的同龄人,共同经历这段充满汗水、泪水和希望的青春岁月。
此刻,看着他们,一种超越原定计划的喜悦与不舍,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村子里不知哪家率先燃放了烟火,“咻——啪!”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炸开,虽然简陋,却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快看!放烟花了!”向岚岚兴奋地指着窗外,随即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声提议,“辞旧迎新!大家快来许愿吧!”
“祝愿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纷纷学着她的样子,或认真、或嬉笑地闭上眼睛,对着窗外的烟火默默许下心愿。
林婉柔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也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晚看着身旁许愿的母亲,看着她脸上那纯粹的,充满期盼的光彩,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她也缓缓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愿母亲此生顺遂安康,愿在座的各位前程似锦,愿我们都能不负这个时代,不负此生。
年夜饭在温馨而略带感伤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一起动手,将桌子和厨房收拾干净,为这段共同的岁月画上了一个整洁的句号。
夜色已深,林晚晚和林婉柔婉拒了大家的挽留,挽着手臂,踏着满地清辉,走向她们那个熟悉的小院。
村子里还弥漫着硝烟和饭菜的气息,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传来。
林婉柔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脸上的红晕:“晚晚,今天我真的好开心。”
林晚晚侧头看着母亲,月光下,林婉柔的脸庞柔和而明亮,眼中再不见初见时的阴郁和惊惶,只剩下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踏实的喜悦。
“嗯,我也很开心。”林晚晚握紧了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尘埃落定般的安宁。
她抬头望向广袤的星空,心中无比笃定。
母亲林婉柔,是真的走出来了,挣脱了命运的枷锁,即将拥抱一个崭新而光明的人生。
而她林晚晚,这段始于拯救的新生,也收获了远超预期的精彩与温暖。
现在的生活,因这些可爱的人而精彩;而她们共同奔赴的未来,必将更加璀璨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