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热闹的余温尚未散尽,离别的愁绪便如同早春的薄雾,悄悄笼上了人们的心头。
手续早已办妥,行囊也已打点完毕,考上大学的知青们,即将踏上各自崭新的征程。
最先启程的是程浩翔和方秋月,他们的大学在遥远的南方。
临行那天,众人齐聚在村口送行。
程浩翔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微微的不舍。
郑为民作为老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舍的情绪在众人间流转。
程浩翔目光扫过四周,与众人一一道别:“诸位,后会有期。大家保重!”
方秋月在一旁微微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那点小傲娇,但微微发红的眼圈却出卖了她。
她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语气别扭:“喏,路上买的,太甜了,我不爱吃,给你吧。”那赫然是一包精致的桂花糕。
林晚晚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方秋月是给自己的。
她莞尔一笑:“谢谢,秋月。一路顺风。”
方秋月“嗯”了一声,迅速转身跟上程浩翔,没有再回头。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倒也显出几分可爱。
接下来离开的是裴秀秀和周明杰。
周明杰的母亲也一同前往,此行不仅是送学,更是要去裴秀秀家,正式商议两个年轻人的婚事。
没能亲眼见证好友定亲的仪式,向岚岚拉着裴秀秀的手,嘟着嘴,满脸遗憾:“说好的喜糖呢?这就想跑?不行不行,等你们办酒,我得专门去吃!”
裴秀秀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却盛满幸福的光彩:“少不了你的,岚岚。到时候一定通知你。”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裴秀秀、向岚岚和林晚晚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她们也是在这个车站,带着茫然与不安,踏上了通往乡间的马车。
那时,她们是命途未卜的知青;如今,她们是即将奔赴不同大学的知识青年。
“真快啊”裴秀秀轻声感叹,眼中泪光闪烁。
“是啊,以后就要靠写信了。”向岚岚吸了吸鼻子。
林晚晚握着她们的手,用力紧了紧:“秀秀,祝你们前程似锦,也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珍重!”
火车汽笛长鸣,载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好友的不舍,缓缓驶离站台。
郑为民考取的是本省大学,离家不算太远。但他妻子杨柳的产期将近,他放心不下,决定等孩子平安降生后再去学校报到。
“我等孩子生了,母子平安了再去学校报到。”郑为民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妻子的后背,眼神里充满了即将为人父的温柔与责任,“学校那边,晚去几天不打紧。”
赵扶摇的学校在邻省。她本想再多留些时日,拼命挣点工分,好凑足学费和偿还欠林晚晚的债务。
林晚晚看出她的窘迫和焦虑,找到在山上捡柴的她,诚恳建议:“扶摇,留在这里挣工分终究有限。”
“不如早点去学校那边,大城市机会多,看看能不能在学校附近找些零工,比如给学校食堂帮工,或者帮图书馆整理书籍,收入应该比现在强,也更方便你学习。”
赵扶摇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临行前,林晚晚和林婉柔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里面有些钱票,你初到新地方,手头不能太紧。安心求学,欠款的事,等你将来真正宽裕了再说,不急在这一时。”林婉柔柔声叮嘱。
赵扶摇握着那饱含温度的布包,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哽咽着,几乎要跪下去:“晚晚,婉柔姐你们的大恩,我赵扶摇记一辈子!我一定好好学,出人头地,绝不负你们!”
林晚晚扶住她,拍拍她的背:“我们相信你。去吧,扶摇直上!”
至此,便只剩下林晚晚、林婉柔、向岚岚,以及苏志远这四个考上京市学校的。原本计划一同出发,然而,一个意外情况打乱了部署。
郑为民的妻子摔倒了,加上是双胎的原因,镇医院的刘所长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告知,这种情况早产的风险很大,建议提前住院观察。
郑为民看着妻子硕大的腹部,又想到林晚晚几人的开学日期,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厚着脸皮,找到林晚晚,这个他心中医术最值得信赖的人。
“晚晚,”郑为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能会耽误你们的行程但是,杨柳她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的医术,有目共睹,能不能请你再多留几天,万一”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一览无余。
林晚晚看着这个即将为人父的男人,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应承下来:“郑大哥,别这么说。杨柳姐和孩子要紧,我们晚上几天没关系。”
向岚岚虽然心急想去学校,但也通情达理,立刻表态:“对对对!生孩子是大事!我们一起留下,也有个照应!”
林婉柔和苏志远自然也没有异议。
于是,原本计划出发的四人,暂时留了下来。
或许是众人的关切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压力,也或许是双胎本就瓜熟蒂落,就在大家提心吊胆,生怕耽误行程的时候,这天深夜,杨柳突然发动了!
镇医院产房外的走廊里,灯光昏暗,气氛凝重。
郑为民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不停地来回踱步,双手紧张地交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苏志远陪在他身边,不时低声安慰几句。
林婉柔、向岚岚和林晚晚坐在长椅上,也都屏息凝神,翘首望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
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痛呼声,牵动着外面每一个人的心。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质拖住了脚步,流逝的异常缓慢而煎熬。
突然,产房门打开,刘所长探出头,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语气急促:“小林!你进来搭把手!情况有些复杂,需要人帮忙!”
郑为民猛地抓住林晚晚的胳膊,声音嘶哑:“晚晚,拜托了!”
林晚晚重重点头,跟着刘所长快步走进了那扇门。
产房内,是新生命降临前最原始的搏斗与等待;产房外,是一群心系母子安危,同样拥有崭新未来的准大学生们。
新生与新的未来,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纽带紧紧联结。
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哇——!”
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窗外破晓的曙光,骤然划破了沉重的寂静!
门外所有人精神一振,郑为民更是猛地站直了身体,紧盯着产房门。
还没等这喜悦完全漾开,紧接着,又是一声稍显细弱,却同样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响起!
“生了!生了!是两个!”向岚岚激动地抓住林婉柔的手,差点跳起来。
产房门再次打开,刘所长和林晚晚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恭喜!母子平安!是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来,妹妹后出来!”刘所长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林晚晚也笑着补充:“郑大哥,杨柳姐很好,就是累坏了。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刹那间,所有的焦虑、等待,都化为了巨大的惊喜。
郑为民激动地语无伦次,只会连连道谢。
苏志远也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分享着这份喜悦。
林晚晚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参与迎接生命后的疲惫与神圣感。她对上林婉柔和向岚岚关切的目光,露出一个安心地笑容。
新生的啼哭还在耳畔回响,如同最动听的乐章。
产房内,是新生命的降临,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产房外,是即将开启人生新篇章的年轻人,同样前途似海。
这交织的喜悦,冲淡了离别的伤感,也预示着,无论前路如何,生命与希望,终将绵延不息。
前路漫漫,但希望,已然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