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军医院病房洁净的玻璃窗,滤去了灼热,只留下澄澈的金辉,温柔地洒满房间。
林晚晚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手持查房记录板,逐一巡视她负责的病患。
走到邓梓阳所在的单人病房外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抬手轻叩两下,才推门而入。
病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低鸣。
周阿姨正背对着门口,侧坐在病床边,手中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极为轻柔地为仍在昏睡中的儿子擦拭脸颊和脖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见是林晚晚,憔悴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晚晚来啦。”周阿姨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没休息好。
“周阿姨,早上好。我来看看梓阳哥的情况。”
林晚晚走近,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监护仪屏幕,各项数值平稳,令人安心。
她又仔细查看了邓梓阳左腿伤处的敷料,干燥整洁,没有异常渗出的迹象。
“生命体征很稳定,伤口看起来也没有感染征兆,这是好现象。您自己也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别累垮了。”
周阿姨点点头,放下毛巾,叹了口气:“我知道,可看着他这么躺着,心里就揪着,做点什么反而踏实些。”
听罢,林晚晚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帮助病人定时翻身、活动未受伤肢体以防并发症的护理要点。
周阿姨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正说着,林晚晚习惯性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邓梓阳的面部,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和细微表情。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注意到,邓梓阳搁在白色被单外侧的那只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微蜷缩了一下。
她立刻上前一步,更凑近些,轻声呼唤:“梓阳哥?能听到我说话吗?试着动动手指,或者睁开眼睛?”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或者是沉睡的意识终于挣扎着冲破黑暗的束缚,邓梓阳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极其费力地缓慢掀开了一条缝隙。
朦胧的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色块,他努力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逆着光的一张清丽侧脸。
晨光为她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查看自己,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神情是混合着专业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晚?” 干裂的嘴唇蠕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音节,带着初醒的混沌与不确定。
“醒啦!” 林晚晚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惊喜,那光芒甚至压过了她身为医者的克制,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立刻转头对同样注意到动静的周阿姨道:“周阿姨,梓阳哥醒了!快,按呼叫铃通知值班医生!再拿点温水,棉签,润润唇,先别急着喂水!”
“哎!好!好!”
周阿姨手都有些发抖,几乎是扑到床头按响了呼叫铃,又手忙脚乱地去倒温水,眼泪已然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住地喃喃:
“醒了真的醒了老天保佑,晚晚,他醒了!”
林晚晚则已经俯身,开始进行快速的神经系统初步评估。
“梓阳哥,看着我,我是晚晚。能看清我吗?试着跟着我的手指转动眼球……对,很好。”
“头昏不昏?身上哪里特别疼?除了腿”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邓梓阳的意识似乎随着她的声音和动作在一点点聚拢。
他努力眨了几下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终于完全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想扯动嘴角回应,却牵动了干裂的唇,嘶哑着挤出几个字:“疼腿渴”
“腿疼是正常的,麻药过去了。渴也不能马上大量喝水,我先用棉签给你润润唇和口腔。”
林晚晚动作麻利地从周阿姨手中接过沾了温水的棉签,小心地湿润他的嘴唇和口腔黏膜,一边继续观察他的反应。
几乎是同时,病房门被“哐”一声推开,邓博武提着两个暖水瓶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他刚才去打水,被护士站告知儿子醒了,连暖水瓶都忘了放回原位就冲了回来。
看到病床上睁着眼睛的儿子,这位素来沉稳的父亲,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大步走到床尾,目光贪婪地将儿子上下打量,喉结滚动了几下,才重重地无比庆幸地吐出一句:“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小小的病房立刻热闹起来。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接到通知赶来,进行苏醒后的初步评估。
林晚晚退开几步,让出位置,但依旧站在一旁,专注地听着同事们的询问和检查,偶尔补充一两点关于术中情况的关键信息。
“意识恢复清晰,定向力正常,问答切题。”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
“左上肢肌力正常,左下肢因伤制动,右下肢活动可”
“伤口无异常,引流情况良好”
一项项检查结果被报出,都指向积极的方向。
带教老师雷主任也在其中,他看了看脸上难掩疲惫却目光清亮的林晚晚,想起她昨晚的奋战和与伤员的特殊关系,破例开口道:
“小林,这边初步检查完了,你也忙了一夜,特许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陪家属说说话,自己也缓缓神。”
“下午没什么紧急安排,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是,谢谢雷老师。”林晚晚感激地点头。
医生护士们陆续离开,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轻微嗡鸣。
周阿姨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儿子没受伤的右手,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却是喜悦的泪水:“你可吓死妈妈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邓博武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按在她颤抖的肩上,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竭力保持平静,却难掩激动:“臭小子,命挺硬。感觉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儿难受?”
邓梓阳的视线缓缓扫过父母担忧的脸,最后又落回站在床尾附近的林晚晚身上,沙哑着开口,语速很慢:
“爸,妈我没事就是腿疼还有点晕。”
他停了停,看向林晚晚,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晚晚你怎么在这儿?昨晚好像”
林晚晚走近两步,声音温和:“梓阳哥,我正好在这家医院做交流医生,昨晚你送过来的时候,是我值班。”
“麻药刚过,疼和头晕都是正常的,会慢慢缓解。”
“是你救的我?” 邓梓阳的目光凝聚在她脸上,似乎想从那沉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是整个医疗团队的功劳。” 林晚晚纠正道,语气坦然,“我只是其中一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好好休息。”
邓博武叹了口气,既是后怕也是骄傲:“算你小子运气好,碰上晚晚在。”
“晚晚昨晚参与抢救,今天一大早又来查房,忙前忙后。要不是她详细跟我们说情况,宽我们的心,我跟你妈这会儿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周阿姨连连点头,看着林晚晚的眼神满是感激:“晚晚,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周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晚晚连忙摆手,神色恳切。
邓梓阳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林晚晚开合的唇瓣和沉静叙述的脸上。
阳光在她周身跳跃,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记忆里那个小丫头,如今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在危急关头挽救他生命的医生。
这种时空交错带来的奇异感,混合着伤口的疼痛和重获新生的恍惚,让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林晚晚看向邓梓阳,“接下来是一场硬仗,康复训练会有点辛苦,但必须坚持。”
邓梓阳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的信任与鼓励,如同此刻窗外的阳光,直接而温暖。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回以一个笑容,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坚毅非常。
邓博武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心疼:“听见没?医生的话就是命令!接下来给我老老实实养伤,别想着提早下地!”
周阿姨擦着眼泪,脸上却是笑着的:“对,听晚晚的,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妈说。”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亲人团聚的温情与淡淡的喜悦。
阳光静谧流淌,将四个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