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这段日子,在医院精心的治疗与护理下,加之邓梓阳自身过硬的军人身体素质与顽强的意志力,他的整体恢复情况可谓迅速且良好。
体温早已恢复正常,伤口愈合顺利,没有出现令人担忧的感染迹象,精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
除了因失血和手术消耗导致的体力尚未完全复原外,单从各项生理指标上看,他已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然而,最关键的左腿伤处,依旧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重石。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如此严重的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合并软组织损伤。
尽管手术极为成功,重要结构得以保全,但损伤的筋骨与肌肉神经的深层修复,却是一个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
是否会留下影响功能的残疾,后续漫长的康复之路能否支撑他重返那个对体能要求极高的岗位,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邓梓阳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配合着所有的治疗。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他偶尔凝视着自己伤腿时那深沉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焦灼与凝重。
重返训练场,继续他热爱的军旅生涯,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熬过了手术和最初的痛苦,却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如果最终恢复不理想,无法达到高强度军事行动的要求呢?
对于邓梓阳这样心高气傲,将责任与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职业军人而言,被迫离开一线部队,那种打击,或许比身体的疼痛更难承受。
这个悬念,沉甸甸地压在知情者的心头。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邓梓阳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正由周阿姨陪着说些家常,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报告!” 门外传来年轻而洪亮的声音,带着军旅特有的干脆。
“请进。” 邓梓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随即,几个穿着军常服、身影挺拔的年轻人鱼贯而入,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
“班长!” “梓阳!” 熟悉的称呼响起,带着激动与关切。
邓梓阳抬眼望去,脸上露出了受伤以来第一个真正舒朗的笑容:“是你们啊,都来了。”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悸的年轻战士,在看到邓梓阳的瞬间,眼眶骤然通红。
他疾步上前,在病床前“噗通”一声,竟是直接双膝跪地,朝着邓梓阳就要磕头!
“班长!我对不起你!” 年轻战士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要不是为了救我你的腿也不会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说着,又要再磕。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他几位战友也面露沉重与痛惜。
邓梓阳脸色一变,上半身前倾,急忙喝道:“小武!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想去扶,却因腿伤不便,动作受阻。
旁边两位战友也反应过来,连忙一左一右用力将那名叫做小武的战士架起来。
小武挣扎着,泪水顺着刚毅的脸庞滚滚而下,看着邓梓阳被石膏固定的腿,痛苦得无以复加。
邓梓阳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目光严厉却又带着兄长般的宽容,紧紧盯着小武:“赵小武!站好!这是命令!”
军令般的口吻让小武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身体,只是眼泪依旧止不住。
邓梓阳这才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那天的情况,是意外,是训练事故。”
“你是我的兵,更是我的战友兄弟。那种情况下,换做是你,你会不会冲上去?”
小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那就对了。” 邓梓阳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坦荡,“救你,是本能,也是责任。我的腿伤了,是意外,也是代价。”
“但这代价,换你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值了!你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下跪磕头。”
“把腰杆挺直了,把这次的教训刻进骨子里,以后训练、出任务,更稳当、更机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明白吗?”
这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的担当与战友间生死托付的情义。
小武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中的惊惶与负罪感却逐渐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再次挺直胸膛,用力抹了把脸,嘶声道:“是!班长!我明白了!我一定一定不再给您丢脸!”
其他几位战友也深受触动,看向邓梓阳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重。
病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转化为一种沉重却充满力量的肃穆。
众人这才围到床边,详细询问邓梓阳的伤情和恢复情况,讲述着部队里最新的动态,言语间充满了关切与鼓励。
邓梓阳虽然伤势在身,但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与战友们聊起天来,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军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林晚晚拿着查房记录本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面容。
“梓阳哥,该” 她话未说完,便看到了满屋子的军人,微微一怔。
邓梓阳看到她,眼中笑意加深,朗声对战友们介绍道:“兄弟们,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我妹妹,林晚晚。这次多亏了她。”
他的语气自然而骄傲。
“妹妹?” 几位战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晚晚,好奇地打量着。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战士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说道:“噢——!原来你就是梓阳老念叨的那个‘晚晚妹妹’啊!”
“好家伙,可算见着真人了!”
“梓阳可没少炫耀,说他有个妹妹特别厉害,是学医的高材生,还经常给他寄些自己做的特别管用的常用药,还有那些下饭的酱料和果干!”
“咱们宿舍可没少跟着沾光!”
“对对对!” 另一个战士也笑着附和,“每次收到包裹,班长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咱们可是羡慕得紧!”
“今天一看,林医生不仅医术好,人更是比梓阳描述的还好看!”
林晚晚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落落大方地微笑道:“各位同志好。我是林晚晚,在这里交流学习。”
“梓阳哥太夸张了,都是一些寻常东西。”
“哪里寻常了!” 那位爽朗的战友摇头,“林医生你就别谦虚了。你寄来的那个药油,还有防蚊虫的药包,在我们那儿可是紧俏货!”
“梓阳这小子,有福气啊,有这么个又能干又贴心的妹妹!”
邓梓阳听着战友们夸赞林晚晚,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原本因伤势而略显沉郁的眉宇都舒展开来。
林晚晚在众人的笑声中走到床边,开始例行检查。
她询问邓梓阳今日的感觉,检查他未受伤肢体的活动度和循环情况,动作专业而轻柔。
几位战友也安静下来,好奇而尊重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医生妹妹工作。
“基本情况稳定,伤口没有异常分泌物,体温也正常。” 林晚晚做完检查,收起听诊器。
战友们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自然而专业的交流,看着林晚晚检查时那沉稳专注的神情,眼中的敬佩之色更浓。
“班长,你这福气可太大了!有这么个漂亮又厉害的妹妹!”
“就是,晚晚妹子,以后咱们要是有点小伤小痛,能不能也找你看看啊?当然,挂号排队!”
“去你的,别给人家妹子添麻烦!”
林晚晚被他们逗得轻笑,检查完毕,合上记录夹:“梓阳哥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各位同志也放心,他会好起来的。”
她语气笃定,带着医者的信心,也像是给这些牵挂战友的军人们一颗定心丸。
“有林医生这话,我们就更放心了!”
“谢谢妹子!”
林晚晚知道他们战友之间肯定还有许多话要说,不便久留,便对邓梓阳点点头:“我先去别的病房了,有事让护士叫我。”
“好,你去忙。” 邓梓阳目送她离开。
林晚晚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将里面那群年轻军人爽朗而充满生命力的谈笑声稍稍隔绝。
战友们收回目光,感叹道:“梓阳,你这妹妹,真不一般。漂亮,有本事,说话还有分寸。”
邓梓阳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嗯,她一直都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