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邓梓阳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向好。
食欲、睡眠、精神气色,都一日好似一日。
然而,这种“良好”仅限于病床和轮椅上的范畴。
对于邓梓阳而言,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他如同一只渴望重返苍穹的鹰,却被折断了最关键的羽翼,困在方寸之间。
这天清晨,林晚晚刚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邓梓阳正咬着牙,额角青筋微凸,双手死死抓着病床两侧的护栏,试图将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腿挪下床沿,整个人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梓阳哥!你在干什么!”林晚晚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同时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晃的肩膀,“快躺好!”
邓梓阳动作一滞,抬眼看到是林晚晚,紧抿的唇线松开些,却仍带着不甘的固执:“晚晚我觉着好多了,骨头接上了,伤口也长好了,总躺着,肌肉都要萎缩了。”
“我想试试能不能借着拐杖站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被困兽般的焦躁。
林晚晚扶着他慢慢躺回原位,拉过被子盖好,语气严肃而关切:“梓阳哥,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复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更不是凭感觉蛮干。”
“现在强行负重或不当活动,很容易导致内固定松动、骨折移位,甚至引发更严重的二次损伤,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边说边检查了一下他腿部的石膏和周围的皮肤颜色,确认没有因刚才的举动造成不良影响,才继续道:
“现阶段,你需要的是绝对的休息和非负重的康复训练。急不得,也不能急。”
邓梓阳靠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石膏上,沉默了片刻。
林晚晚的话他明白,句句在理。
可明白道理,不代表能轻易接受这日复一日“像个废人”般躺着的现状。
军人的骄傲与行动力,在病床上被消磨得格外煎熬。
林晚晚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颓然与烦躁,心下明了。
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几本颇有些厚度的书,放在他床头柜上。
“知道你躺不住,光看天花板也无聊。”她语气放柔了些,“这几本书,无聊的时候就翻翻,动动脑子,也算一种‘训练’。”
“身体要休养,精神可不能也跟着躺平。”
邓梓阳的目光移到那几本书上,眼神稍微亮了些。
他伸手拿过其中一本关于机械制造的书,指腹摩挲着书皮,低声道:“谢谢,晚晚。我就是有点闷得慌。”
“我知道。”林晚晚理解地点头,“但恢复期就是这样,耐心是最重要的。等时机到了,康复师会给你制定详细的计划,到时候有你辛苦的,现在先攒足劲儿。”
正说着,周阿姨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看到儿子安稳躺着,林晚晚也在,松了口气。
她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人也清瘦了些,但精神头还好。
又过了几日,邓博武见儿子情况确实稳定下来,后续主要是漫长的休养与康复,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他毕竟是县武装部部长,不可能长期离岗,心中也另有计较。
他将邓梓阳和妻子叫到跟前,神色凝重:“梓阳,你的情况,爸心里有数。这次伤得不轻,以后想要完全恢复到以前那样,回到一线作战部队,恐怕”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然明了。
“爸不能一直在这里陪着你。部里工作要紧,我也得回去,看看有没有可能为你以后的路,做些安排。”
邓梓阳放在被子上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父亲未尽之言里的深意与无奈。
周岚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拉着儿子的手:“儿子,别多想,先养好身体最要紧。你爸有他的考虑,妈在这里陪着你,咱们一步步来。”
邓博武又叮嘱了林晚晚几句,感谢她的照应,这才带着满腹心事和一份沉甸甸的父爱,返回了工作岗位。
病房里,便只剩下周岚日夜陪伴着儿子。
这天,是邓梓阳术后第一次系统性的全面复查日。
一系列精密的检查做完,厚厚的影像胶片和化验单被送到了林晚晚手中。
她作为邓梓阳的主管医生之一,也拿到了完整的资料。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林晚晚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带着那叠资料,回到了自己临时的宿舍。
她拧亮台灯,将邓梓阳近期的x光片、ct扫描片一张张插在读片灯上,仔细审视着骨折端的对位线、内固定物的位置、骨痂生长的形态
最初的几张,显示手术复位非常理想,内固定稳固。
然而,当她看到最近一次复查的更高分辨率的局部ct三维重建图像时,眉头渐渐蹙紧。
她的目光聚焦在骨折线附近、胫骨后侧深部一个极其不显眼的区域。
那里,骨皮质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毛糙感,与周围正常的愈合形态略有差异,密度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常。
这变化太微小了,混杂在创伤后正常的水肿、血肿吸收和早期骨痂形成的复杂影像背景里,极易被忽略。
若非林晚晚心中早存有对“伤口异物”和“皮下异常张力”的疑虑,加上她远超常人的细致观察力,恐怕也会像之前的影像报告结论那样,将其归为“创伤后改变,定期随访”。
但这微小的异常,在她眼中却如同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
她立刻闭上眼,意识沉入桃源空间,直奔四层那浩瀚的书库。
她的精神力快速扫过“创伤骨科”、“影像诊断学”、“骨折并发症”等分类下的海量书籍,尤其是那些涉及未来的更细微并发症的文献。
终于,在一本极其厚重的现代医学巨着中,她找到了与邓梓阳影像表现高度吻合的描述和图谱。
书中指出,在严重的开放性骨折中,即使清创非常彻底,仍有微小概率,会有毒力较低、但极其隐匿的细菌或污染物深入骨骼血运不佳的间隙形成潜伏灶。
早期没有任何典型感染症状,在常规检查和化验中很难被发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潜伏灶会如同白蚁蛀蚀房梁,缓慢而持续地破坏骨骼的愈合,导致骨不连、内固定失效。
甚至可能在某个身体抵抗力下降的节点突然爆发为急性骨髓炎,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晚晚的后背。
空间书库的知识,结合她前世的一些模糊经验,让她几乎可以断定:
邓梓阳的腿,出了问题!
一个被当前常规医疗检查轻易忽略,却足以毁掉他全部康复希望乃至那条腿的致命隐患!
她猛地睁开眼,回到现实,台灯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
手中那份写着“复查未见明显异常,骨折愈合中,继续康复”的临时报告,此刻重若千钧。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