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同许辛舟等人的小型会议后,林晚晚对邓梓阳病情的关注,从一名医生的专业负责,更多了一层基于特殊发现与私人情谊的深切忧虑。
她巡视病房的次数明显增多,检查也愈发细致入微。
不仅仅是查看伤口愈合、生命体征这些常规项目,还开始有意识地记录邓梓阳伤腿每一丝细微的感觉变化——
麻木区域的边界是否游移?
深部刺痛发作的频率与诱因?
局部皮温、肤色的点滴差异?
甚至,她会反复对比不同日期的观察记录,试图捕捉任何可能预示潜在问题的蛛丝马迹。
这种超乎寻常的“过度”关注,自然没逃过邓梓阳敏锐的感知。
他并非粗心之人,尤其对周遭环境的观察力是经年训练刻入骨肉的本能。
起初,他以为只是晚晚作为医生和妹妹的双重身份使然,格外上心。
但渐渐地,他从林晚晚每次检查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若有所思的眼神,以及询问问题时那种试图从寻常中挖掘出异常迹象的专注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晚晚的谨慎,是否意味着自己的伤比预想的更复杂?
那个重返战场的梦,是否从一开始就只是奢望?
这天下午,林晚晚照例完成了一轮细致的检查,正在记录本上书写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邓梓阳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军事理论书,目光却落在林晚晚沉静的侧脸上。
“晚晚。” 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林晚晚抬头,看向他:“嗯?梓阳哥,哪里不舒服吗?”
邓梓阳合上书,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直接问道:“我的伤是不是有什么变化?或者说,发现了什么之前没预料到的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了?”
最后那句话,虽然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晚晚一下。
她看到邓梓阳眼中一闪而过的被极力掩饰的阴霾,那是骄傲被现实磋磨时的不甘与忐忑。
“梓阳哥!” 林晚晚立刻打断他,语气有些急,“别乱想!手术很成功,骨折愈合也在正轨上!”
但她随即意识到,回避或含糊其辞,对敏感且正在艰难康复期的邓梓阳而言,可能比真相更残忍。
让他沉浸在未知的猜测和悲观的想象中,反而不利于身心恢复。
与其让他胡乱猜想,不如在可控范围内,给予一些坦诚的信息,哪怕这信息带着不确定性。
她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斟酌着词语。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的纠结与认真。
“梓阳哥,”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医生与家人交谈时特有的,试图寻找平衡的慎重。
“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医学研究的、尚不确定的推测。”
林晚晚开门见山,但用词极其谨慎,“不是你的伤恶化了,而是我们或者说,是我和几位专家老师,在回顾你的伤情时,考虑到爆炸物的特殊性和你的一些症状,提出了一个非常前沿的、关于‘微观异物残留可能影响远期恢复’的假设。”
邓梓阳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林晚晚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通俗而准确的语言,将那次会议上讨论的核心内容,向邓梓阳做了简明扼要的阐述。
新型复合材料爆炸可能产生难以察觉的微粒,这些微粒滞留深部组织可能引发慢性问题等。
她强调了这目前“仅仅是一个需要高度关注和进一步验证的科学假设”,而非确诊,同时也没有回避其潜在的风险。
邓梓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眼神望向窗外,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出乎林晚晚意料的是,他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慌或绝望,反而是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道,收回目光,看向林晚晚,嘴角竟然向上弯了弯,“长见识了。”
“以前只知道弹片要取干净,没想到还有这种‘看不见的灰尘’也能作怪。”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军人的黑色幽默。
“这么说,我这也算是特殊病例了?”
见林晚晚依旧眉头微锁,神情凝重,邓梓阳反而故作轻松地开起了玩笑,试图驱散她脸上的愁云:“晚晚,你看我这情况,是不是挺有研究价值的?”
“要不要我当你的课题研究对象?咱兄妹俩合作,没准能整出一篇顶厉害的论文来,叫什么sci?到时候我们也算对医学有特殊贡献了。”
林晚晚被他这番调侃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出来,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梓阳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苦中作乐嘛。”邓梓阳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而平和,“晚晚,谢谢你能告诉我。比起被蒙在鼓里瞎猜乱想,现在这样,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知道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剩下的,就是面对它,解决它。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们医生。”
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像是一道分水岭。
他的信任,沉甸甸的,让林晚晚既感动又感到责任重大。
离开病房后,她知道自己不能仅仅停留在“提出假设”和“观察等待”上。
常规医疗手段对此束手无策,但她有桃源空间这个超越时代的依仗。
夜深人静时,她的意识体频繁进入空间。
她在黑土地上精心照料那些具有强大活血化瘀、促进组织再生,甚至可能有助于引导微小异物排出的珍稀药材。
她用灵泉水反复提纯、萃取,结合从四层书库中找到的一些超前于时代的药理学思路,开始尝试调配外用的药膏、药油,以及内服的,药性极其温和的辅助汤剂。
她谨慎地调整着配方,利用别墅三楼那些超越时代的精密分析仪器,模拟分析药物成分与可能存在的微粒之间的相互作用。
白天在医院,她会“不经意”地带来一些“自己根据古方改良”的膏药,或者一小瓶气味清冽的药油,告诉邓梓阳和周阿姨:
“这是我用一些特殊药材配的,可能对深层化瘀、舒筋活络有帮助,试试看,每天按摩后敷上。”
或者,“这是调理气血、促进骨骼愈合的茶饮,味道可能有点怪,但应该没坏处。”
这些带着淡淡奇异药香的东西,以及林晚晚偶尔要求他避开常规检查时间,在特定穴位进行的一些独特手法按压或艾灸,无疑都透着“非主流”的气息。
邓梓阳不是没有察觉其中的古怪。
他这位妹妹,似乎总有些超乎寻常的手段和认知。
那些药材的罕见,药效的显着,以及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医疗细节过于“超前”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接受,认真地使用,配合着林晚晚那些“稀奇古怪”却又明显充满善意的安排。
在他心里,晚晚是他可以绝对信任的妹妹,是挽救了他生命的医生。
她有自己的秘密,这又如何?
只要她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帮助他,那么这秘密本身,连同那些奇特的药膏和避开人的检查,都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与守护。
病房里,阳光依旧。
一个怀着超越时代的秘密竭力施救,一个洞悉异常却选择全然信任。
无言的超越常规的默契,在药香与目光交汇中悄然建立。
而林晚晚带来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新一批药膏,静静放在床头柜上。
秘密在阳光下悄然滋长,混合着药香、信任与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康复与未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