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令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森林据点陷入了短暂的全频段沉默。
不是真正的寂静——修复工作仍在继续，伤员仍在呻吟，议会舰队引擎的轰鸣仍从远方传来。但所有有意识的个体，无论是人类、半转化者、腐化觉醒者，还是森林本身的脉动，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中，所有乐器同时休止了一拍。
然后，声音重新涌入，带着混乱与紧迫。
“所有战斗人员到东侧集合！检查装备，清点弹药！”
“医疗组，准备便携医疗包，至少够十人用三天！”
“后勤，把所有高能量食物和水集中起来！”
秦雪站在巨树下，看着据点从修复模式切换为备战模式。小杰的指令清晰果断，幸存者们——无论之前属于哪个团体——都迅速响应。末世的生存训练在此刻展现价值：没有争吵，没有犹豫，只有最高效的行动。
林薇悬浮在她身旁，金银双色的纹路已经稳定在9994，不再上升也不再下降。仲裁者的扫描暂停后，转化进程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停滞态”，像视频被按了暂停键。
“我能感觉到召集令的能量场在持续。”林薇闭着眼睛，额头印记微微发光，“它在海沟上方形成了一个直径五公里的‘准入区域’。任何进入该区域的个体都会被扫描、分类，然后引导到仲裁者构造体。但扫描协议很严格。”
“怎么严格？”秦雪问。
“它会评估每个个体的‘变量特征值’。”林薇睁开眼睛，几何图案的瞳孔快速旋转，“议会舰队之所以突然转向，是因为他们的扫描结果显示，整支舰队的变量值低于阈值——换句话说，观察者认为他们‘不够有趣’，没有直接参与资格。所以他们想提前抵达海沟外围，强行建立存在感。”
“那我们呢？”
“据点的总体变量值很高。”林薇的语气复杂，“人类幸存者，半转化者，腐化觉醒者，森林意识这种跨阵营的临时共同体，在观察者的数据库里是全新的样本类型。我们会被允许进入，甚至可能被重点观察。”
她顿了顿：“但问题在于，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去。召集令有隐性限制——每个‘变量单位’的代表人数不能超过三个。”
秦雪立刻明白了。“观察者不想看到一支军队开过去。他们要的是代表，是样本的精简版。”
“对。”林薇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决定：谁去？”
“你和我必须去。”秦雪毫不犹豫，“你是矛盾融合体，我是人类方代表。第三个”
“小杰。”林薇说，“他代表另一种生存模式——纯粹的战士，在末世中依靠个人技能和忠诚活下去的个体。而且如果发生冲突，我们需要他的战斗能力。”
秦雪同意。“那据点怎么办？我们离开后，如果议会舰队分兵来攻”
“森林会守住。”哨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走近，甲壳上的银白斑点稳定闪烁，“我们腐化觉醒者会留下。议会的目标是你们和观察者接触的机会，一旦你们离开，他们攻击据点的意义就不大了。而且”
它转向森林深处：“森林刚刚告诉我，它已经连接了仲裁者的保护网络。在召集令有效期内，据点处于‘临时实验保护区’，任何攻击都会触发观察者的自动防御协议。议会不敢冒险。”
秦雪稍微松了口气。“那么，准备出发吧。我们需要什么装备？”
“轻装。”林薇说，“仲裁者构造体内部有完整的维持系统，不需要食物和水。武器可能也用不上。观察者不会允许暴力发生在他们的会面现场。”
“但路上可能遇到议会拦截。”
“所以才需要小杰。”林薇看向正在组织队伍的小杰，“而且我们可能不是唯一前往海沟的势力。”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森林的意识网络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波动——不是来自海沟方向，而是来自内陆深处。
林薇立刻闭眼感知。“是‘铁砧’北方幸存者团体的代表。他们距离海沟更远，但已经启动了什么高速载具。预计十八小时后抵达。”
“这么快？”秦雪惊讶。
“他们保留了一些旧世界的军事技术。”林薇睁开眼睛，表情凝重，“还有‘新芽’从南半球出发了，用的是改装过的海上平台。‘方舟流亡者’他们本来就在海上，距离最近，十小时内就能到。”
她顿了顿：“甚至织网者也有动静。腐化信息流显示，几个高阶织网者节点正在向海沟方向移动。”
秦雪感到脊背发凉。“所有势力都要去？包括织网者？”
“观察者的召集令是针对‘所有具备变量特征的个体或团体’。”林薇苦笑，“从某种角度看，织网者确实是腐化法则催生出的最成功的‘变量’。它们有集体意识，有进化能力，甚至可能有某种形式的智能。”
“那会面现场会变成战场。”
“所以仲裁者才会设定严格的准入和限制协议。”林薇说，“但问题在于观察者似乎想看到这种紧张感。他们故意把所有互相敌对的势力聚集在一起，看会发生什么。这本身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小杰此时走了过来，已经装备整齐：震动刃，能量手枪，轻量化护甲，还有一个装有应急物资的小背包。“队伍准备好了。三架森林提供的‘风帆翼’——用生物基质和发光线材制作的滑翔装置，配合森林的能量场推进，可以在海面上低空飞行。速度不错，但目标明显。”
“议会一定会拦截。”秦雪说。
“所以我们不直线飞过去。”林薇调出一个三维航线图，“先向西，进入腐化区边缘，利用那里的能量乱流干扰探测。然后从南侧绕到海沟背后。路程增加一倍，但更安全。”
“时间来得及吗？”
“如果现在出发，二十小时后抵达，比二十四小时截止期限提前四小时。”林薇计算，“足够我们在会面现场做些准备。”
秦雪看向据点。幸存者们已经聚集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李医生走上前，木质化的左手握着一小包医疗用品。
“带上这个。”她把包裹递给秦雪，“虽然森林说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包裹里有止痛剂、止血凝胶、还有几支标着“紧急神经稳定剂”的注射器。秦雪认出那是从议会士兵装备里搜刮的。
“谢谢。”她收下包裹。
纹身者也走了过来，几乎正常的人类面容上，银色纹路微微发亮。“我们会守住这里。等你们回来带来消息。”
他的声音不再平淡，有了情感的波动。
秦雪点点头，没有说“一定回来”之类的承诺。末世里，这种承诺太奢侈。
她看向林薇，后者已经检查完三架风帆翼——那是一种看起来像巨大蝴蝶翅膀的装置，由半透明的生物薄膜和发光的能量脉络构成，边缘有柔软的握柄。
“可以了。”林薇说，“森林会为我们提供初始升力，之后靠海面的上升气流和我的能量维持。记住，飞行过程中保持队形，不要分散。如果遇到议会拦截跟着我变向，不要硬拼。”
小杰已经站上第一架风帆翼，手握握柄，身体前倾。“明白。”
秦雪站上第二架。装置比想象中轻，薄膜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的皮肤。林薇站上第三架，但她不需要握柄——风帆翼自动贴合她的身体，能量脉络与她的金银纹路同步闪烁。
“出发。”秦雪说。
森林响应。
周围的树木同时释放出柔和的推力，像无形的手托起三架风帆翼。他们缓缓升空，越过树冠，视野豁然开朗——下面是修复中的据点，远处是深紫色的海洋，更远处是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风迎面扑来。林薇在前方引导，小杰在左翼，秦雪在右翼，三人呈箭头队形向西方飞去。
速度很快。海面在下方飞速后退，风帆翼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气流掠过薄膜的细微嘶嘶声。秦雪低头看去，深紫色的海水中，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阴影游过——深海之子，它们也在移动，向海沟聚集。
飞行半小时后，林薇突然改变航向。
“左转三十度。前方检测到议会侦察无人机。”
秦雪看向她指示的方向。远处的云层下，几个银色的小点正在盘旋，像猎鹰搜索猎物。他们迅速降低高度，几乎贴着海面飞行，利用海浪的杂波干扰探测。
无人机没有追来。但十分钟后，更麻烦的东西出现了。
一艘议会的快速巡逻艇从侧面海域冲出，艇首的能量炮已经开始充能。
“散开！”林薇喊道。
三架风帆翼同时向不同方向急转。能量炮发射，粗大的蓝色光束擦过秦雪刚才的位置，在海面炸起巨大的水柱。
巡逻艇调转方向，显然锁定了林薇——她的能量特征最明显。两门副炮同时开火，密集的能量弹幕覆盖了她周围空间。
林薇没有还击。她操控风帆翼做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机动：垂直向上拉起，然后在最高点翻转，俯冲，从巡逻艇正上方掠过。俯冲过程中，她抛下几个银色的小球——森林给的干扰孢子。
小球接触巡逻艇的瞬间炸开，释放出大量发光的微尘。巡逻艇的传感器瞬间过载，能量炮胡乱射击，打空了。
“继续前进，不要停！”林薇重新汇合队伍。
他们加速，将混乱的巡逻艇甩在身后。
但议会显然部署了多层拦截网。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他们又遇到了三次拦截：一次是水下潜伏的自动鱼雷，被林薇提前感知规避；一次是高空能量网投射，他们不得不潜入海中短暂躲避；最后一次最危险——两架议会的高速战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导弹已经锁定。
“进腐化区！”林薇果断下令，指向左侧一片海域——那里的海水颜色更深，表面漂浮着大片的、像油污一样的不明物质，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
风帆翼转向，冲进那片区域。
战机在边缘急停，显然不敢深入。腐化区域对精密机械有强烈的干扰和侵蚀作用，议会不敢冒险损失昂贵的战机。
而秦雪三人一进入腐化区，立刻感受到了不适。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感知污染。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幻象在视野边缘滋生。秦雪听到母亲的呼唤声，看到苏哲站在海面上对她微笑，甚至感觉到肩伤的位置有冰凉的手在触摸。
“集中精神！”林薇的声音像锚一样拉住她，“跟着我的能量频率，无视其他输入！”
秦雪咬牙，强迫自己盯着林薇风帆翼上的发光脉络，以那个为参照物。小杰显然也在经历同样的困扰，他的飞行轨迹出现了轻微的不稳。
他们在腐化区飞行了四十分钟，终于从另一侧冲出。
重新看到正常的海面时，秦雪几乎虚脱。幻象的余波还在脑中回响，像坏掉的收音机。
“我们绕过了议会的主要拦截线。”林薇查看位置，“现在转向东南，直飞海沟。还有十五小时航程。”
天色渐暗。夜晚的海洋更加诡异，发光的浮游生物像倒映的星空，深海偶尔传来悠长的、类似鲸歌但又明显不同的声音。林薇调暗了风帆翼的光芒，三人像三只沉默的夜鸟，在黑暗的海面上滑翔。
途中，他们看到了其他前往海沟的势力。
一次是远方海面上快速移动的灯光阵列——那应该是“方舟流亡者”的海上平台，改装过的旧世界船只连接成浮动城市，正在全速前进。
另一次是低空掠过的一片阴影，发出低频的嗡嗡声。林薇说那是“铁砧”的高速运输机，用了某种反重力技术。
还有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个完全隐形的结构——只有在近距离时，海水的流动模式才暴露出那里有东西。林薇紧急规避，那东西也显形了一瞬：一个光滑的、流线型的黑色潜航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深海之子？”小杰猜测。
“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林薇表情严肃，“屏障内还有很多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幸存者团体。观察者的召集令，把所有人都挖出来了。”
飞行继续。时间在沉默与警惕中流逝。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看到了海沟边缘的轮廓。
那道金色光柱近看更加震撼——它不是从海面升起，而是直接从海底深处的仲裁者构造体射出，贯穿数千米的海水，刺破海面，直抵天空。光柱周围，海水被能量场排开，形成一个直径数公里的无水区域，像一口巨大的竖井。
竖井边缘，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秦雪看到海边礁石上站着几个身穿厚重防护服的人类，胸口有铁砧的徽章。海面上，方舟流亡者的平台停在光柱外一公里处，甲板上人影攒动。更远处，几艘议会的舰船在徘徊，但不敢进入无水区域。
而在光柱正下方，那个无水区域的中心，仲裁者构造体已经完全展开——它像一朵巨大的金属花朵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是复杂的几何结构，中心是一个悬浮的平台。平台上，已经站着几个身影。
秦雪眯起眼睛，试图看清。
一个是完全由光线构成的人形——观察者的代表？
一个是佝偻的、像干枯树木一样的身影——森林意识的某种投影？
还有一个全身覆盖着不断流动的数据流，像活着的全息影像——高阶织网者？
“他们已经到了。”林薇降低高度，三架风帆翼缓缓降落在无水区域边缘的海床上。这里没有海水，但空气湿润，重力似乎也被调整过，走起来很轻松。
他们收起风帆翼——装置自动折叠成一个小包。林薇将其埋进海床，森林会远程回收。
然后，三人走向光柱中心。
随着靠近，秦雪看到了更多细节。
仲裁者平台周围，有一圈无形的屏障，将不同势力的代表隔开。铁砧的三个人类站在东侧，全副武装，警惕地看着所有人。方舟流亡者的代表在西侧，两男一女，穿着改装的海员服。议会代表在南侧——居然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的中年男性，脸色阴沉。
而在北侧是三个深海之子。它们站立着，身体覆盖着光滑的甲壳，感光器官盯着平台中心。
平台中心，那个光线人形缓缓转身。
它没有五官，但秦雪感觉它在“看”着所有到来者。
然后，一个声音在每个人意识中同时响起，平静、中性、无法抗拒：
“召集完成。变量代表已全部抵达。”
“二十四小时后，观察者议会将亲自降临。”
“在此期间，请在此区域等待。禁止冲突，禁止离开。”
“以及——欢迎来到实验的终局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