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晚堂的清晨，总比别处来得更宁静些。
第一缕曦光透过老巷斑驳的墙头，吝啬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尚未完全驱散夜间沉积的露水与凉意。堂内，草药特有的清苦芬芳已悄然弥漫，混合着陈年木料被晨光晒暖后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干燥气息。
林晚没有开灯，就着微明的天光，坐在内堂临窗的旧书案前。手机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亮她沉静的脸庞和专注的眼眸。屏幕上，是她昨日在苏家别墅，借着为老夫人整理被褥的机会，用手机快速抓拍下的那枚玉佩特写——淡青色的玉质温润，繁复的云雷古纹在放大后更显清晰，每一道刻痕都仿佛诉说着久远的时光。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纹路，她的目光也随之移动，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数码影像，触摸到玉佩真实的质地，感知其内蕴藏的气息。胸口处，贴身佩戴的护身玉佩传来隐隐的、同源般的微弱悸动，如同血脉深处一声悠远的回响。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陆衍的名字，将照片发送过去。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停留片刻，又补充了一行文字：“陆警官，麻烦查两件事：一、苏家二十年前关于苏曼丽的领养手续及原始档案；二、这枚玉佩在苏家内部的传承记录或相关记载。”
信息发送成功。几乎就在同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陆衍的回复：“收到。我这就去市档案馆调档，苏家玉佩的传承记录可能在家谱或私人笔记里，这个需要些门路，我另想办法。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注意安全。”林晚简短回复，放下手机。
她起身走到窗边，支起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窗。清凉的晨风涌入，带着老巷深处早点摊隐约的烟火气。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粗糙的棉布衣料，轻轻按住胸口那枚温热了一夜的玉佩。
苏家老夫人腕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老管家酒后含糊透露的“亲生女儿幼年失踪”的往事，以及师傅临终前关于“祖传之物”、“显赫家族”的晦涩叮嘱……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拼接。那个曾被用来解释一切的“命格克父”之说，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脆弱，更像是一个精心编造、用以掩盖更大秘密的幌子。
真相，或许就藏在被篡改的时光与沉默的档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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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市档案馆位于旧城区的边缘，是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建筑，灰墙红瓦，墙面上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在晨光中绿意盎然，却莫名透着几分被时光遗忘的沉寂与肃穆。
陆衍出示了证件和调档函，在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态度一丝不苟的档案管理员带领下，穿过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防蛀药水混合气味的狭长走廊，进入了地下层的档案调阅室。房间不大，只有几排厚重的木质阅览桌和头顶几盏发出嗡嗡声的日光灯。空气凉爽干燥，但流通不畅，让人有些胸闷。
“苏家……二十年前的领养档案……”老管理员扶了扶眼镜，嘴里嘟囔着，佝偻着背，在靠墙那一排顶着天花板的深绿色铁皮档案柜前缓慢移动，枯瘦的手指划过一个个泛黄的标签。“喏，应该是在这个柜子，1998到2002年的社会事务类目下。”
他费力地拉开一个沉重的抽屉，灰尘在灯光下飞扬。翻找了好一阵，才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色的棉线缠绕封口，封条上的红色印章早已褪色模糊。档案袋表面用毛笔字竖写着“苏氏领养登记备案（1999年秋）”。
陆衍道谢接过，在阅览桌前坐下，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小心地解开棉线。档案袋里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变脆，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感。他轻轻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格式化的《收养登记申请书》。收养人一栏，清晰无误地填写着苏父苏振邦、苏母周慧兰的姓名、身份信息及家庭住址（正是现在的苏家别墅）。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被收养人情况”一栏时，眉头立刻蹙紧了。
这一栏的填写堪称诡异。孩子的姓名处，确实用蓝色钢笔工整地写着“苏曼丽”。但紧接其后的出生日期、出生地、健康状况、生父母情况（或弃婴发现情况）等所有关键信息栏目，竟然都被人用浓黑的墨汁彻底涂抹掩盖！那墨迹陈旧，与纸张的泛黄程度相当，显然不是近期所为，涂抹得十分粗暴彻底，形成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黑团，完全无法辨认下方原本的字迹。甚至连孩子被收养时的照片粘贴处，也只留下一片被撕掉的残胶痕迹，照片不翼而飞。
“这……”站在一旁好奇观望的老管理员也凑了过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发出疑惑的声音，“奇怪了……我管了这么多年档案，正规的领养手续，就算涉及隐私部分保密，也该有内部编码索引，不该是这样直接涂黑的。这不合规矩啊。”
陆衍的心沉了沉，他指着档案袋封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蓝色编号印章：“老师傅，这个备案编号的格式，看起来和同期其他档案不太一样？”
老管理员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又转身从旁边抽屉里随手抽出两个同年份的其他领养档案袋对比。果然，其他档案的备案编号是标准的“sa-年份-顺序号”格式，清晰规范。而苏家这份档案上的编号，却是手写的“补-99-特”字样，字迹略显潦草，与印刷体的标准格式格格不入。
“哎呀，你这一说……”老管理员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这编号格式是后来内部补录档案时才用的临时标记！而且你看这墨水涂抹的痕迹，虽然旧，但墨色均匀，覆盖力强，像是档案馆专用防篡改墨水的特性……这，这很可能是后来有人调阅原始档案后，故意涂抹关键信息，然后又补了一份简化版的档案进来顶替！”
这个推测让陆衍脊背微微一凉。他立刻问道：“老师傅，能查到当年的原始领养登记底册吗？就是那种所有登记信息按时间顺序手写记录的大本子？”
“有，有！那个一般不动，在库房最里面。”老管理员来了精神，带着陆衍又穿过几排档案架，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进入更深的库房。这里空气更加阴凉，灰尘味也更重。他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上，搬下几本厚重如砖、封面是深蓝色硬壳的登记册。
两人就着库房门口昏暗的灯光，一页页仔细翻找。登记册是按照日期顺序，用钢笔工整誊写的领养申请概要。他们翻遍了1999年秋季前后的所有记录，甚至前后扩大了半年的范围，逐行查找“苏振邦”、“周慧兰”或“苏曼丽”的名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苏家当年领养苏曼丽这件事，从未在最初的官方登记流程中存在过。
陆衍合上沉重的登记册，库房内尘埃落定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他的心头。阳光从高处的气窗射入，形成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同此刻纷乱的线索。
“这份档案，问题很大。”他走出库房，在调阅室拨通了林晚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关键信息被刻意、专业地涂抹，备案编号是后补的，原始登记底册里根本没有记录。苏曼丽的领养手续，极有可能存在严重瑕疵，甚至是……伪造的。”
电话那头，林晚似乎正在忙碌，背景有极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细响（那是银针与针包摩擦的声音）。她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依然平稳，却沉了几分：“果然……苏家不仅在隐瞒，还在系统地篡改痕迹。玉佩的线索呢？”
“文物鉴定那边的朋友给了初步反馈。”陆衍继续道，语速加快，“对比你发的照片和十年前失窃案卷宗里留存的模糊拓片及文字描述，无论是玉质特征、沁色规律，还是云雷纹的雕刻技法、纹饰细节的古老变体，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基本可以断定，苏家这枚祖传玉佩，和你身上的护身玉佩，都与当年失窃清单上那枚‘道家古玉佩（疑为法器）’属于同源同期、甚至可能原为一套的器物。它们，很可能就是玄阴教疯狂寻找的法器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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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晚堂内，林晚刚刚为一位患风湿骨痛多年的老人起出最后一根银针。老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长吁一口气，连声道谢。林晚微笑着扶他起身，叮嘱注意事项，声音温和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陆衍那句“法器碎片”时，指尖曾有过一刹那的微颤，随即被更强大的力量稳住。
送走老人，堂内重归安静。窗外，晨光已然大盛，将老巷照得透亮，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林晚站在堂中，午前的阳光透过格扇窗，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缓缓抬手，再次按向心口。这一次，不只是触摸玉佩，更像是触摸一个正在裂开的、通往过往深渊的缝隙。
苏家不仅刻意掩盖领养真相，还与十年前震动云城的文物失窃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收藏着至关重要的失窃法器。而她林晚，这个身世成谜、佩戴着同源玉佩、被玄阴教视为目标的人，与这个漩涡中心的家族之间，究竟绑着怎样一根看不见的、命运般的丝线？
“看来，”她低声自语，清冷的眼眸中，那缕惯常的沉静之下，锐利的光芒如出鞘的剑锋，悄然凝聚，“我们得加快脚步了。不仅是查，还要防。苏家的秘密，玄阴教的图谋，还有我自己的来历……是时候，主动揭开这层面纱了。”
阳光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拉出一道纤细却异常坚定的影子，深深印在清晚堂古旧的地板上。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涌已化为激流，推着她，也推着所有关联之人，无可避免地冲向那真相即将大白、亦或是风暴彻底爆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