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浸透了云城。老巷里最后几盏窗户的灯火也渐次熄灭,只余下屋檐下零星的风灯,在夜风中投出摇晃的、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狭窄巷道曲折幽深的轮廓。白日里市井的喧嚣与纷扰,此刻都沉入无边寂静,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犬吠,更衬得夜凉如水。
清晚堂早已打烊。前堂的雕花木门紧闭,门闩落下,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内堂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如豆,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堪堪照亮林晚伏案的身影。她正在整理白日里新晾晒的草药,指尖轻捻着干燥的叶片,分门别类,动作专注而轻柔。油灯的光将她低垂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落在沉静的脸颊上。堂内弥漫着草药混合的独特香气,与灯油的微焦味、旧木的醇厚气息交织,构成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突然——
“叩、叩叩。”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静谧。那声音很轻,敲击的节奏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和难以掩饰的谨慎,仿佛怕惊扰了夜色,又急于传达什么。
林晚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她抬起眼,眸光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锐利。这个时间,寻常人绝不会来访。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倾听。巷子里并无其他异响。
“谁?”她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刻意压低、显得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焦虑:“林……林道长,是我……冒昧深夜打扰,我、我是来给您……送点东西的,关于……关于苏家的一些旧事。”
这个声音……林晚眉头微蹙,记忆迅速翻找。是了,那日在苏家为老夫人诊治时,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眼神复杂,几次欲言又止的那位老管家!
她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板上一条细微的缝隙向外窥去。巷子里光影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深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正不安地左右张望,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正是苏家的老管家,姓张。
林晚略一沉吟,轻轻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张管家?”她低声道,“请进。外面凉。”
老管家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侧身挤了进来。林晚立刻重新闩好门,隔绝了外界。堂内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草药气息,似乎让老管家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他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坐。”林晚引他到诊案旁的木椅坐下,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
老管家双手接过粗糙的陶杯,指尖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杯中的水漾起细密的波纹。他顾不上烫,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温热的水流似乎稍稍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意和恐惧。他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眼神愧疚而痛苦地看向林晚。
“林道长……对不住,这么晚……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您。”他的声音依旧干涩,“我在苏家……伺候了三十多年,从老爷子健在时就在了。苏家的事情……好的,坏的,光鲜的,腌臜的……我或多或少,都看在眼里。有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一年比一年沉……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再不把它说出来,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爷子,更对不住那个可怜的孩子……”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包容,仿佛一片能承载所有秘密的深潭。这份沉静,给了老管家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去无形的重负,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苏家……苏家当年,确实有过一个亲生女儿,是老爷和原配夫人所出,比现在这位曼丽小姐,还要早出生一年。”
林晚的心,在听到“亲生女儿”四个字时,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果然!这与她之前的猜测,与玉佩的感应,与那份被篡改的领养档案,隐隐吻合!
老管家没有察觉林晚细微的情绪波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与愧疚中:“那孩子出生时,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夫人,老爷欢喜得什么似的。可是……可是老夫人(指苏家老太太,苏曼丽的奶奶)不喜。孩子满月时,她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位据说很有名望的老道士,为孩子批命。那道士……那道士看完孩子的生辰八字,脸色就变了,说……说这孩子是‘天狼照命,孤星入怀’,乃‘天煞’之格,刑克六亲,尤其克父,若留在家中,不出三年,必致家业凋零,亲人横祸……”
“天煞孤星……克父克家……”林晚低声重复,这与她所知的那个被用来解释一切的“命格克父”之说,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从老管家口中说出,褪去了官方说辞的冰冷,染上了旧日阴谋的残酷色彩。
“是啊,就是这句话!”老管家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老夫人本就信这些,一听这话,如遭雷击。从那以后,她看那孩子的眼神就全变了,再没半点慈爱,只剩下……恐惧和厌恶。她开始想方设法,要把孩子送走。老爷起初坚决反对,和老夫人大吵过几次。可后来……后来不知怎的,老爷的态度也软化了。孩子一岁多时,生了一场急病,高烧不退,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老夫人便以‘孩子病重,需寻清净之地休养,避开家中煞气’为由,强硬地命人将孩子连夜抱走了……对外,只宣称孩子急病夭折,匆匆办了个小小的葬礼,连棺木里放的都不是孩子的衣物,只是一些石头……”
老管家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我……我当时只是府里的一个普通帮工,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但我记得清楚,孩子被抱走那晚,雨下得很大。我因为心里不安,偷偷躲在廊柱后面,看到老夫人亲自送抱着孩子的仆妇上车,还……还隐约听到她对那个领头的仆妇叮嘱,‘送去青石镇,交给我那堂弟王守业,他知道该怎么办。以后,苏家再没有这个孩子。’”
青石镇!王守业!
这两个名字如同闪电,瞬间劈亮了林晚脑海中迷雾的一角。她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青石镇?王守业?您确定是这个名字?这个镇子?”
老管家肯定地点点头,抹去眼角的泪:“不会错。青石镇在云城北面一百多里的山里,以前是个采石场,后来荒了,很偏僻。王守业……是老夫人一个远房的堂弟,听说性格古怪孤僻,早年做过石匠,后来好像也做过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和苏家本家来往极少,几乎断了联系。把孩子交给他……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他喘息了几下,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哆哆嗦嗦地从中山装内侧一个缝得很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泛黄纸条。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又仔细抚平,颤抖着双手,递到林晚面前。
“林道长,这个……或许对您有用。这是当年,负责开车送孩子去青石镇的那个司机的车牌号。那个司机姓胡,是老夫人从外面找来的人,不是苏家的常雇,事后不久就离开云城了,再没出现过。这车牌号,是我后来打扫书房时,偶然在老夫人撕碎扔进废纸篓的信纸碎片里发现的,鬼使神差地,我就偷偷记了下来,藏了这么多年……我……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查到,但……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线索了。”
林晚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条。纸张触感粗砺,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褪色,但“云a·74x29”几个数字和字母,依然清晰可辨。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那粗糙的触感仿佛带着二十多年前雨夜的寒意和一个小生命被强行带离的悲啼。
“张管家,”林晚抬起头,目光真诚而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位饱受良心煎熬的老人,“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您。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这些告诉我。请您放心,今天您对我说的话,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从您这里传出的。我一定会保护好您。”
老管家如释重负,又是一声长叹,脊背仿佛更佝偻了几分:“我老了,也快干不动了,本打算就这么带着秘密进棺材……可这些日子,看着您为老夫人诊治,看着曼丽小姐的所作所为,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林道长,您是个有本事的好人,我只求您……如果真能找到那孩子的下落,无论是生是死,都……都给她一个明白。还有,您一定要千万小心老夫人,她……她为了苏家的‘体面’和利益,心肠之硬,手段之决,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又叮嘱了几句,老管家不敢久留,戴上帽子,竖起衣领,再次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清晚堂外的沉沉夜色中,很快便消失在老巷曲折的黑暗里。
林晚重新闩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久久未动。掌心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烙铁般滚烫。
青石镇。王守业。
这些破碎的词语,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终于被她抓在了手中。它们指向一条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多年的路径,路的尽头,或许就连接着她这具身体原主真正的来历,连接着那个被“天煞孤星”的谎言所埋葬的苏家亲生女儿的命运。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将她独自立在堂中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也在为这即将揭开的沉重过往而悸动。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握住了第一把,可能劈开黑暗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