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林晚便已驱车驶离了云城。副驾驶座上,放着简单的行囊和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囊。根据老管家提供的线索,青石镇位于云城西北方向的群山之中。随着城市的高楼大厦在反光镜中迅速后退、缩小,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起伏的丘陵和越发稀疏的村落。
道路从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最后是蜿蜒颠簸的砂石土路。两旁的景色也从人工栽培的整齐林木,变成了恣意生长的野树荒草。山势渐陡,空气也变得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但同时也多了一种与世隔绝的沉滞感。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里,轮廓模糊,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与神秘。
约莫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前方山坳处,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建筑群映入眼帘。那就是青石镇。
镇子比想象中更小,更像一个大型的村落。唯一的主街坑洼不平,两侧是些样式老旧、大多用本地灰褐色山石垒砌的房屋,许多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石块。屋顶覆盖着深色的瓦片,不少已经碎裂,长出枯黄的杂草。街道上人不多,偶有穿着灰蓝布衣的村民慢吞吞地走过,或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眼神浑浊地望着远处。几间零星的小店铺——杂货铺、铁匠铺、简陋的饭馆——门脸昏暗,招牌上的字迹都已模糊。
林晚将车停在镇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步行进入。她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气质清冷,与这个灰暗、粗砺、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山中小镇格格不入。几乎就在她踏入主街的那一刻起,便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那些目光并非好奇,更多的是警惕、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与畏惧。街边原本在低声交谈的村民立刻噤声,默默打量着她;摆摊卖山货的老汉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移开了视线;几个原本在追逐打闹的孩童也被大人迅速拉回屋里,门缝后露出一双双窥探的眼睛。整个小镇仿佛因她这个外来者的闯入,而瞬间凝固、屏息。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隔阂感,如同山间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
林晚面色平静,心中却明了:这绝非寻常山村对待陌生人的态度。这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外面”的戒备,尤其是对可能触及某些旧事的外来者。
她走向街边一家门脸稍大、挂着“刘记饭铺”破旧木牌的饭馆。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油腻的木桌,一个穿着围裙、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老板,”林晚开口,声音清越,“打扰了,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姓王的人家?大概是苏家奶奶的远房堂弟,多年前可能迁居到此。”
“苏家”和“王家”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柜台后的老板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他那张原本懒散的脸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惊慌,随即被一种强装出来的茫然和抗拒取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力摆手,声音粗嘎:“不认识!什么王家苏家,没听过!我们这小地方,都是本分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说完,不等林晚再问,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转身钻进了油腻腻的布帘后,消失在后厨,再无声息。
林晚没有纠缠,转身离开饭铺。她又接连问了几个人: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满脸皱纹的老妪,一个正在修补竹篾的篾匠,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中年妇人。
反应如出一辙。
听到“王家”时,老妪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紧紧闭上嘴,用力摇头,将脸扭向墙壁;篾匠手里的篾刀停顿了一瞬,抬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莫要多事”的警告,然后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劈砍着竹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在驱赶什么;卖菜妇人则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仿佛林晚是什么不祥之物。
并非一无所知,而是讳莫如深。不是遗忘,而是恐惧。恐惧背后那只无形的手——苏家,或者与苏家相关的某种势力或过往,仍然笼罩着这个看似闭塞的小镇,让这些朴实的山民三缄其口。
“看来,苏家的阴影,在这里也从未消散。”林晚心中了然,更添了几分凝重。她沿着唯一的主街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两旁低矮的房屋、狭窄的巷道、以及远处那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沉默矗立的连绵后山。老管家说,王家住在“小镇后山”。可山那么大,路在何方?无人指路,如同盲人摸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稍散,但小镇那种压抑沉闷的氛围并未减轻。林晚站在街心,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影,正思忖着是否要冒险独自进山探寻,一阵突兀而凄厉的孩童啼哭声,骤然撕裂了小镇表面的死寂。
那哭声来自主街尽头,一户比其他人家更显破败的石屋。哭声痛苦而惊恐,还夹杂着妇人绝望的呜咽与哀求。
林晚脚步一转,迅速朝哭声来源走去。石屋门前,已零星围了几个邻居,但都只敢远远站着,指指点点,面露同情与无奈,却无人上前。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头发凌乱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瘫坐在门槛上。那孩子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小小的脸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嘴唇乌黑,牙关紧咬,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音,双眼翻白,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妇人满脸泪水,手足无措地摇晃着孩子,声音嘶哑地哭喊:“宝儿!宝儿你醒醒!别吓娘啊!老天爷,救救我的孩子吧!”
有围观的老者叹气:“这都第几次了……王大夫、李郎中都看了,说是‘山魈魇着了’,邪病,没得治……”
“是啊,赵家媳妇命苦,男人走得早,就这一个独苗,还得了这怪病……”
林晚分开人群,快步上前。她没有立刻去碰孩子,而是凝神看去。常人只见孩子抽搐痛苦,但在她眼中,孩子周身尤其是口鼻七窍附近,正萦绕着一股极淡却异常阴寒的灰黑色气息——那是凝聚不散的阴煞之气!且这煞气并非外来附着,更像是从孩子体内被某种力量引动、激发出来,堵塞了经络要穴,导致气血逆乱,神魂受扰。
“让我看看。”林晚蹲下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镇定力量。
妇人抬起泪眼,看到是一个陌生的、穿着道袍的年轻女子,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茫然和一丝本能的警惕。但怀中孩子越来越微弱的抽搐和青紫的脸色,让她顾不上许多,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着点头:“姑娘,你……你能救救我的宝儿吗?他……他……”
林晚没有多言,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孩子冰冷且不住颤抖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脉象混乱驳杂,一股阴寒邪气正如毒蛇般在他细小的经脉中乱窜,尤其盘踞在心脉与肺经附近。她闭目凝神,一缕精纯平和的真气如丝如缕,探入孩子体内,迅速感知着那阴煞之气的源头与走向。
片刻,她睁开眼,目光澄澈而肯定。
“这不是寻常的‘山魈魇着’,也不是无药可医的怪病。”她看着妇人充满绝望与希冀的眼睛,声音清晰,“是孩子体质特殊,或许在不经意间,接触或吸入了过多积聚在山野阴晦之地的‘瘴疠邪气’,这邪气入体,堵塞了关键经络,导致气血逆乱,才会突发此症。若再拖延,邪气攻心,恐有性命之忧。”
妇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性命之忧”四个字让她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流得更凶:“那……那怎么办?姑娘,求你,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能救宝儿,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林晚环顾四周,围观的村民眼神复杂,好奇、怀疑、怜悯兼而有之,但无人出声。她知道,在这个封闭而警惕的小镇,信任难以建立,尤其是在涉及这种“邪乎”事情的时候。
她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妇人,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能试着为他疏导这股邪气,缓解痛苦。但这需要你相信我,并且配合。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妇人看着林晚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江湖术士的浮夸,也没有寻常女子的娇弱,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专注与笃定。她又低头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已呈死灰的孩子,巨大的恐惧和母爱压倒了一切疑虑。
她用力点头,眼泪簌簌而下,声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我信!姑娘,我信你!求你,快救救我的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