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雕花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宴会厅里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那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凝滞——音乐停了,交谈断了,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数百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门口那个身影上。林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素色道袍下摆沾着夜露与草屑,袖口处有一道不起眼的撕裂,边缘渗出暗红。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
苏曼丽的哭声适时响起:“奶奶!就是她……她想害您啊!”
苏家老太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洒金笺药方,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她抬起眼,目光如两把淬毒的旧刀,割向林晚:“老身待你不薄,你为何……为何要下此毒手?”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进大厅,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腰背挺直,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千夫所指的罪名,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外袍。
她在主位前三丈处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展开。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落在纸面上。那是三天前开出的原方——普通生宣,边缘已微微泛黄,墨迹是松烟墨特有的灰黑,字迹清隽工整。林晚将纸举高,让光照透纸背。
“此方开于本月十七日午时三刻。”她的声音不高,却因大厅死寂而异常清晰,“用的是清晚堂东厢房书案上的松烟墨,墨条是徽州老胡开文所制,墨色灰中带紫。纸是泾县生宣,左下角有造纸坊的水印,对着光可见‘青檀皮七成’字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场宾客:“而诸位手中那份——”
随手从旁边桌上取过一张洒金笺,对着同一束月光举起。
“纸是苏家宴客特制的洒金笺,浮水印为苏氏族徽。墨色乌黑发亮,是上等油烟墨。笔迹虽仿得形似,但‘黄芪’的‘芪’字最后一笔,原方是藏锋收笔,仿作却露了尖锋。‘茯苓’的‘苓’字草头,原方两点相连,仿作却是分开的。”
有几位懂书法的宾客凑近细看,随即倒吸凉气——分毫不差。
苏曼丽的脸色由白转青,指甲掐进掌心:“你……你血口喷人!谁能证明你那张就是原方?说不定是你刚才临时伪造的!”
“我能证明。”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陆衍推开侧门走进来,警服肩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里装着一支狼毫笔、一方松烟墨,还有几张写满字的废纸。
“二十分钟前,我们接到匿名举报,称苏宅书房有人伪造证据。”陆衍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如电扫过苏曼丽,“我们在书房找到了这些——笔迹鉴定的初步结果显示,废纸上的试写笔迹与洒金笺药方上的字迹吻合率超过九成五。而墨迹氧化程度检测需要时间,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型紫外线灯,打开后照射原方和仿方。
原方在紫光下呈现均匀的暗紫色。而仿方上,“砒霜”“朱砂”“马钱子”这几处字迹,却浮现出诡异的蓝白色荧光——那是紫外线激发新鲜墨迹中某种成分产生的反应。
“新墨与旧墨,一目了然。”陆衍关掉灯,“苏小姐,需要我请市局笔迹鉴定科的同事过来现场办公吗?”
苏曼丽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水晶杯碎裂的声音如鞭炮炸响,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像一摊迅速蔓延的血。
林晚这时才取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
黑衣男子嘶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是苏曼丽……她给了我钱……让我在寿宴上对林晚下噬魂咒……”
“她说事成之后……苏家的藏品库任我挑三件……包括那枚满月佩……”
“教主……教主说玉佩里藏着长生秘法……”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家百年门楣上。宾客们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恐惧的复杂情绪。几个与苏家交好的世家代表默默退后,拉开了距离。
苏老太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药方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她盯着苏曼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奶奶,您别听她胡说!”苏曼丽扑到老太太脚边,涕泪横流,“那录音是伪造的!是林晚买通人陷害我!她是觊觎咱们家的玉佩,想挑拨离间啊奶奶!”
林晚收起手机,走到老太太面前,缓缓蹲下身。
她平视着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老太太,我知道您现在心里很乱。但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不值得。”
她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个针包,展开,露出长短不一的九根银针。针身在灯光下流动着温润的银光,针尖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您最近是不是常感胸闷气短?寅时易醒,醒后难以再眠?午后潮热,手足心发烫,但膝盖以下总是冰凉?”
苏老太太瞳孔微缩——句句说中。
“这是阴邪侵体,水火不济之症。”林晚取出一根三寸毫针,“若您信我,容我为您行一次针。不需服药,不需言语,您身体自会告诉您答案。”
老太太盯着那根针,又看向跪在脚边哭求的苏曼丽,再看看满厅宾客复杂的目光。良久,她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扶她坐正。手指在她胸前膻中穴轻按定位,银针捻转刺入,分寸精准得如同早已演练千遍。第二针取足三里,第三针取太冲,第四针取关元……九针落下,布成一个小小的北斗阵势。
她并未运针,只是将指尖轻触针尾。
奇迹在十息之后发生。
九根银针开始微微颤动,不是林晚在动,而是针身在自发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很低,却奇异地穿透了大厅里所有的杂音,像某种古老的梵唱。
苏老太太猛地睁大眼。
一股暖流从膻中穴涌入,如春水解冻,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流淌。二十年来纠缠她的胸闷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揉开,呼吸从未如此顺畅。膝盖以下的冰凉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温煦的暖意。更奇妙的是,那股午后潮热的烦躁也平息了,仿佛体内失衡的阴阳被重新调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滚落下来。
“这……这是……”她抓住林晚的手,那双手温暖、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您体内阴邪积聚已久,阻塞了气血通路。”林晚轻声解释,“我刚才用的是‘北斗导引针法’,借星辰之力引导您自身的阳气,打通淤塞。现在感觉如何?”
老太太松开手,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她已经半年需要人搀扶才能完成。她在原地走了几步,脚步虽缓却稳,腰背挺直了许多。
满场哗然。
几位年长的宾客忍不住上前:“苏老夫人,您真的……?”
“舒坦。”老太太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她转向林晚,深深一揖——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倒抽冷气——却被林晚侧身避开。
“医者本分,当不起。”林晚扶住她,目光清澈,“现在,您信我了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瘫软在地的苏曼丽。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苏家百年清誉……”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毁于你手。”
管家适时上前,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托盘。盘里不是茶点,而是一根乌黑的藤杖——苏家执行家法的刑具,已经三十年未曾取出。
月光移过中天,透过彩绘玻璃,在藤杖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大厅里,无人出声。
只有苏曼丽绝望的抽泣,和那九根银针仍在持续的低微嗡鸣,像在为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恩怨,奏响最后的镇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