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白俊男的话,韩菲菲眸光微动,袖袍一振。
一股清冷而凌厉的灵风席卷而出,翻滚的烟尘被瞬间驱散。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入深坑之中,下一刻,呼吸齐齐一滞。
坑底,一只体态庞大到近乎骇人的蜘蛛匍匐在那里,如玉的肢节泛着冷光,几乎将整个深坑彻底填满。
残余的蛛丝如同凝固的血脉,粘附在坑壁之上,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妖异气息。
石辰的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移开了。
他根本不担心什么夔牛的死活,他下意识伸手,正欲拉住韩菲菲,带她尽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此时!
“啊!”
一声凄厉而沉闷的痛呼,忽然从坑底传来。
那声音嘶哑虚弱,却带让人闻之色变的惊恐。
“韩菲菲韩仙子!快、快些救我!啊!”
正是夔牛的声音。
石辰动作一顿,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缓缓转头,朝着深坑中那只巨蜘蛛望去。
声音,正是从她庞大的身躯之下断断续续传出,伴随着一股愈发浓重的血腥气,自坑底弥漫而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却没有太多波澜。
纵然这是修仙界,生死轮转看似超脱凡俗,可本质上,依旧遵循着最原始、最残酷的法则——
弱肉强食。
无论你昔日何等强横,只要受伤、失去战力,便会立刻沦为猎物。
就像是狮虎这等森林霸主,一旦在狩猎中受创,等待它们的,也只会是灭亡。
夔牛此刻的境遇,就是最好的诠释。
韩菲菲听到那声求救,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仅仅一瞬。
随后,她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没有再多看深坑一眼,反而伸手拉住韩立的手臂,果断向后退去,与那片血腥之地迅速拉开距离。
或许从最初开始算计夔牛的那一刻起,她便早已在心中为这位昔日的妖将打好了消耗品的标签。
只要他的死亡,能为他们争取到哪怕片刻的喘息时间,那便已经算是物尽其用。
深坑之中,夔牛的呼救声仍在回荡,但随着彻底恢复成了巨蛛形态的小白,微微挪动的身躯,逐渐变得模糊。
然而石辰等人方才退出不过数丈,深坑之中,忽然再度炸开一声低沉而嘶哑的怒吼。
那声音仿佛来自濒死凶兽的喉咙,断裂、狂暴,却又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既然如此,那你们全都陪我一起死吧!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夔牛的咆哮在坑底回荡,声浪撞击坑壁,震得土石簌簌坠落。
“真当我夔牛的命是那么好拿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坑底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忽然诡异地脱离地面,缓缓悬浮而起。
猩红的血光在空中扭曲、拉伸,竟自行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
符文如血如火,表面泛起幽暗的荧光,宛若活物一般在空中缓缓起伏。
这一刻,不只是石辰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就连正吞噬夔牛血肉的小白,也猛然顿住了动作,八只玉足微微绷紧,猩红的双瞳死死盯着那些悬浮的血色符文,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警惕之色。
石辰心头一凛,神识悄然外放,试图探查那些符文的来历与气机。
然而,神识方才触及,那些血色符文便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骤然一颤,下一瞬,竟齐齐化作血光,直接钻入虚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
天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辰不由得一怔,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以为,夔牛在临死之前放出那般狠话,又闹出这般声势,至少也该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自爆。
可结果,却只是这般悄无声息,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话虽如此,但漫天血符尽数遁入虚空之后,四周重新归于死寂,反倒显得方才那一幕愈发诡异。
石辰转头看向韩菲菲,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解:
“夔牛刚才那番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后却什么都没发生。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是他的主人,可有什么发现?”
一旁的韩立也忍不住附和,挠了挠头,低声道:
“是啊,这头老牛勃然一怒,结果就怒了一下?这确实有点不合理,姐,这老牛不会是在憋个大的吧?”
韩菲菲的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最后关头,我尝试过强行约束它,让它不要妄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可它一心求死,强行催动了某种秘术,他的神魂也被反噬之力磨灭。”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符文消失的虚空,眼底隐隐有寒意闪过。
“至于那些钻入虚空的血符我也不清楚它们究竟有什么作用。”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疑惑与不安之中时,一道清脆而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侧响起。
“那些血符,并非杀招。”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仿佛贴着耳畔响起。
“它们都带着破空之力,应该是被夔牛用来传递信息的符文,里面封存了大量讯息,送往某个特定的存在。”
众人心头猛然一跳。
“这种空间之力,是它本身就具备的天赋神通。”
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依旧从容,“就算是我也只来得及拦截其中少许。”
说话之人,正是糖豆。
不知何时,她已经悄然站在了众人身边,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这一刻,石辰、韩菲菲、韩立、白俊男几乎同时变色,齐齐后退数步,灵力暗中运转,警惕之意毫不掩饰。
然而糖豆却连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方才那番足以让众人心神震动的解释,不过是随口一提。
随后,她径直从众人身旁走过,步伐不紧不慢,朝着深坑的方向走去。
或者说,是朝着小白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淡:
“怎么样?”
“吞了这头老牛的精血,你是否有足够的底气,从我手里逃掉?”
小白还未来得及开口,异变陡生。
糖豆的脸色骤然一变,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息不再是先前的从容与戏谑,而是如同被天敌盯上的荒兽,浑身紧绷,杀意与警惕同时拉满。
她没有任何犹豫,黑气自她体内轰然翻涌而出,如同决堤的夜潮,瞬间吞没了那具纤细的少女身影
下一刻,糖豆已然恢复成庞大的本体,矗立在大地之上。
蓝色的火焰猛然自她体表燃起!
那火焰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诡异而霸道的吞噬感,仿佛连天地间的灵气,都在被它缓慢焚噬。
蓝焰沿着她的妖躯蔓延,将黑雾一并点燃,整片空间的温度与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失衡。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嘶吼。
石辰心头猛然一震。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先前的糖豆,一直都在隐藏实力。
如今她展露出的妖气,比方才强横了何止数倍,甚至已经隐隐压过了化神层面的认知界限,那是一种让人本能心悸、连神魂都感到战栗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半空之中,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仿佛有某种无法被这片天地承载的意志,正在强行降临。
“咔!”
下一瞬,一双淡漠至极的竖瞳虚影,投影在了虚空上方。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甚至没有明显的威压外放。
可仅仅是被那目光扫中的瞬间,石辰便感觉自己的血液几乎凝固,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级上的俯视。
一种不需要刻意释放,便足以让万妖低头的存在。
石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立在原地,喉咙发紧,胸腔里翻涌的,是他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压迫。
他认识这双眼睛。
在短暂而漫长的沉默之后,石辰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