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蓦地睁开了眼。
羲儿!
“王爷,陛下来了。”
曹嬷嬷的声音让姜暮回神,她垂下眼睑,又恢复成之前那种温吞的模样。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她看到门外门帘晃动,看到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看到那明黄色的一抹亮色。
心被狠狠牵扯着,叫嚣着要朝他靠近,特别是当小人儿跨过门坎时,她更是差点控制不住冲出去。
她克制不住地抬头,想看看他。
可,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陛下怎么来这了?”
是姜离。
小人儿显然是认得她的,稚嫩的童声里听着有几分惊喜。
“姜姨姨。”
身边人影晃动,一眨眼,谢藏渊已经走到姜离身边。
门帘下,男人和女人低头温柔地看着乖巧可爱的小人儿。
活脱脱的一家三口。
姜暮被眼前的一幕晃了眼,心中刺疼得厉害。
她到底还是没能看到羲儿,姜离一句“这不是陛下该来的地儿”,便将人带出去了。
姜暮依稀听到谢藏渊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去。
她抬起头,看到他逆光站在门廊下,面容模糊,遥远得很不真实。
她摇了摇头,道。
“奴婢要闭门思过,请王爷自便。”
她听到他后槽牙磋磨的声音,最后,在曹嬷嬷再三催促下,他才掀帘,愤愤出门去。
姜暮站在门口,静静目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离开。
曹嬷嬷有几分不忍心。
“姑娘,王爷对你到底是一片心意,你若是想……”
话没说完,就被姜暮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想。”
既然已经决定放开,就不能去想。
……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不要我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要?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让太后答应,允陛下出宫,她倒好,说不见就不见!”
谢藏渊藏了一肚子火,直到送走陛下才发出来。
鬼宿一路静静听着,爷只要遇到姜太妃的事就会这样,他早已习惯。
等谢藏渊骂完了,鬼宿才不紧不慢地禀告。
“夫人已经差人来问过了,王爷准备何时动身?”
以往去拜祭,谢藏渊和朱夫人都会要提前一天去大相国寺静修,等到生辰日下午方归。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过程,可谢藏渊总觉得内心隐隐不安。
“爷,属下还打听到,大相国寺的主持已于今日苦修回来了。”
那位主持自五年前给姜离赐舍利子之后,就外出苦修,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闻言,谢藏渊不再尤豫。
“去备马车,通知义母,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
……
曹嬷嬷来通知她两个时辰后就可以出府了的时候,姜暮恍若在梦中,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让曹嬷嬷替她准备了一个火盆,将这些日子以来穿过用过的东西,都丢进火盆之中。
曹嬷嬷看着一惊。
“姑娘……您这是……”
前些日子看她收拾包裹,大包小包的,还以为她都要带出府去呢。
“我来王府时,就只带了一个丫鬟,离开时,也不想带多少东西。”
“烧了,干干净净,不留念想。”
她惨白的脸色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眼神却异常坚定。
如果今天换做是其他女人在她面前做这些事,曹嬷嬷只会觉得那个人另有谋划。
毕竟出现在王爷身边的女人很多,但是像眼前这位,这么坚决果断对王爷的,很少。
曹嬷嬷蓦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让夫人和王爷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姜暮。
不过,这个念想刚成形,就被姜暮打断了。
“曹嬷嬷,出府之前,我可以去看看庄雪羽吗?”
曹嬷嬷并没有阻拦。
毕竟所谓的闭门思过,只是一个借口,只要不是去找谢藏渊,师千雪想去见谁都可以。
姜暮赶到小院的时候,庄雪羽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正艰难地拎着一桶水往房间里挪。
姜暮见状忙上前去帮忙。
“你院子里的丫鬟呢,你都伤成这样了,她们怎么可以放任你干这些活!”
曹嬷嬷见状也冷了脸,说着就要去找伺候庄雪羽的丫鬟们,被庄雪羽拦住了。
“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拎的,我这是在练功。”
说着,庄雪羽还撸起袖子,比了比并不算健硕的骼膊。
“你肩上还有伤,强行用力只会扯到伤口,练功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等我伤养好了,看我不出去把那个家伙暴揍一顿。”
姜暮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回房去,替她检查了伤口。
还好,伤口没有崩开,她才放心。
她将一直贴身放在胸口的发簪拿出来,交给庄雪羽。
“这个发簪你拿着,若是日后遇到什么事情,去城东如意当铺把这个发簪当掉,会有人帮你的。”
如意当铺的掌柜彭成,是外祖生前的副将。
当初,母亲敲响登闻鼓,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时候,整个姜家都怕被牵连,躲着不敢来接母亲回家,还是这位彭叔叔出面,为母亲买药,送母亲回家。
那时候,他就说过,如若她们母女俩有事,就去如意当铺找她。
可,娘亲一直在躲着他,直到死,也没让她去求她。
以前姜暮小,想不明白。
如今,她和娘亲一样的处境,已然明了。
将死之身,何必给他人添麻烦。
庄雪羽不肯收,可拗不过姜暮强塞。
她小心觑着姜暮的脸色,眼神里隐隐有些担忧。
“师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啊?”
姜暮一愣。
没等她回应,门外响起丫鬟的嚷嚷声。
“王爷要出府了,庄姨娘,您要不要去送送王爷?”
庄雪羽撇撇嘴,本不想去送,可看了看眼前人的脸色,还是点了头,一把拉起姜暮的手。
“走,师姐姐,你跟我一起去。”
姜暮没想到,庄雪羽受了伤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一路拖着她来正门,她竟然挣脱不得。
门外,谢藏渊正在姜离的陪同下登上马车。
每年的祭奠都只有谢藏渊和朱夫人,姜离抓着谢藏渊的手,依依不舍。
“如今天气还凉,寺里又冷,王爷可千万要小心身子。”
谢藏渊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庄雪羽的方向。
姜暮一露面,他就发现她了。
这一次,姜暮没有躲开他的眼神。
如无意外,这次,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五年前的告别很狼狈。
今天,她想好好和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