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随着马儿的一声嘶鸣,马车在经过一阵天旋地转的失控之后,急停下来。
因为惯性,姜暮直直往前冲,勉强抓住车壁才没被甩出去。
她稳住身形,问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马儿哼哧哼哧喷气和自己的心跳声,其他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姜暮又问了两声,还是没人回应,只得麻起胆子,想掀开轿帘看看情况。
还没等她伸出手,帘子唰地一下被人掀开,冷刀的寒光闪过她的眼睑。
姜暮下意识地闭上眼。
下一刻,耳边传来长刀破空,和男人凶狠的声音。
“姑娘,有人要你的命,去了黄泉路,别怪老子!”
……
这一晚上,谢藏渊都睡得很不踏实,五年前发生的事在梦里反反复复出现。
他身受重伤,倒在血泊里。
姜暮把放妻书递到他面前,逼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昏迷了无数个日夜之后,他一睁开眼,陪在身边的却是姜离。
……
他从床上一坐而起,伸手一摸,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睡是睡不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起身走到门外,想透透气。
深山古刹的清晨,又冷又静,阵阵寒意直往皮肤上涌,惊得他打了个冷战。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声音。
“见施主面色凝重,可是有心事?”
谢藏渊回头,见是住持,忙行了个佛礼。
他披着狐裘都觉得冷,可住持衣衫单薄,衣袖和裤腿甚至还微微挽起,瞧着象是刚干完活回来。
住持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笑道。
“施主看老衲觉得老衲冷,却不知老衲如今身体发烫,只觉得热呢。”
“住持功力深厚,小辈佩服。”
“那是因为施主牵挂太多,就象您身上的狐裘,看似金贵华丽,能抵御寒风,却也让施主失去了与这清风晨露坦诚相待的机会。”
“坦诚相待?”
谢藏渊苦笑一声,心中隐秘的某处被深深戳中。
“我也曾试着坦诚相待,可结果……”他看着眼前满山冰冷的山雾,苦笑,“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世上总会有值得施主真心托付的人,那位一步一跪上山,为施主求药的姜暮姑娘,难道不值得您坦诚相待吗?”
谢藏渊纠正道。
“住持您弄错了,为我求药的是我的夫人,姜离。”
“您的夫人是叫姜离吗?”
老住持脸上全是疑惑,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笺纸来。
“可这签文上,名字的确是姜暮啊。”
谢藏渊一愣,一把接过老住持手里的平安笺。
清丽娟秀的小字,清淅映入眼帘——
信女姜暮,求佛三愿。
一愿夫君康健。
二愿夫君得偿所愿。
三愿与夫朝朝暮暮,岁岁常相见。
是她的字迹没错,他化成灰都认识。
“她第一次来求平安笺,是老衲为她解的签,那签文很不好,是下下签。”
“她非说是我们庙里的签文出了问题,要了纸笔,自己写了这平安笺。”
“我大相国寺建寺百馀年,这是第一,估计也是唯一一位,自己写签文的施主。”
“不出一个月,她就又来了,是为她夫君求舍利子的。”
老住持指着山门前深不见底的长阶。“一步一跪,跪了一天一夜。”
谢藏渊握着签文的手都在发抖。
“住持,您确定,写这平安笺的和跪求舍利子的是同一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位姑娘干的事,件件惊世骇俗,老衲绝不会认错。”
谢藏渊跟跄着后退一步。
他分明记得,他受伤出事后,姜暮已经接下了入宫的圣旨。
他分明记得,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决然地转身,说此生不要再见。
他分明记得,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说与他早无关系。
他始终不敢相信,她会抛弃自己。哪怕证据都摆明她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可他还是没来由地,不肯相信这个答案。
如今,他终于找到这个原因了。
因为姜暮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骗了他五年,骗得他好苦。
舍利子是她求的,不爱他是假的。
她还有多少事是瞒着他的!
他转身往外跑,只恨不能现在就长对翅膀,飞回王府,把那个女人绑起来,好好问问她。
“王爷,您去哪儿。”
鬼宿听到马棚里有动静,还以为有人偷马,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来,看到谢藏渊,大吃一惊。
谢藏渊压根没心情回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替我转告义母,就说本王有急事要回府一趟。”
谢藏渊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有什么事,比你父母还重要!”
谢藏渊回头,晨风中,朱夫人正冷冷地看着他。
可谢藏渊并没有下马,只留下一句。
“儿子很快就会回来。”便拉紧缰绳准备走。
“站住!”朱夫人一声怒喝。“今天你要是敢走,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马背上的人影身体一僵,却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没有回头,拉紧缰绳,夹紧马腹,马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出,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看着他的背影,朱夫人身形跟跄,赶紧唤来丫鬟。
“去,传信给曹嬷嬷,王爷回去了。”
“是!”
谢藏渊赶回城的时候,正逢早市,又是花朝节,城门口叫卖的,还价的,嬉笑玩乐的,用早茶的,街上人来人往,骑马寸步难行。
谢藏渊着急,只得将马弃在城外,步行挤入熙攘的人群,一不小心,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撞上了肩。
女人被他撞得闷哼一声。
谢藏渊忙拱手,只说了一句抱歉,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就是这一声,让女人抬起了头,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惨白清丽的小脸。
可等她往后望去时候,只有人头攒动。
“姑娘,您在看什么?”
姜暮摇了摇头,喃喃道:“或许是我出现幻听了,我好象听到了谢藏渊的声音了。”
琥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姑娘,您为摄政王做了那么多,真的甘心就这样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