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姜暮点了点头。
“当初救他,我是甘心的;如今离开,我也是甘心的。”
“我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也从不会去想值不值得,后不后悔。”
她爱一个人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心意,只要他能活着,他知不知道她的付出,无甚要紧。
……
姜暮登上琥珀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马车。
琥珀办事很妥帖,马车宽敞,甚至还铺上了软垫。
姜暮伸手触摸着那柔软的垫子,飘飘然恍若踩在云端,很不真实。
“姑娘,奴婢已经仿着那车夫的字迹给王府回信了,现在,整个摄政王府都只会相信您已经死了。”
“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朱夫人要杀你的?”
若不是姜暮提前安排琥珀离府,让她做好准备,那昨天晚上,姜暮真就要成刀下亡魂了。
一想到车夫手上那把大刀,琥珀就后怕。
姜暮沉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仿佛说的不是她的生死,而只是一桩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因为我了解她。在这位朱夫人的眼里,我的存在就是谢藏渊的威胁,她容不下的。”
“但,也只有她,才有能力瞒着谢藏渊,放我出府。”
“她想杀我,我也在利用她,各取所需罢了。”
姜暮闻回头,看了眼偌大的京城,眼底一片冰凉,没有丝毫留恋。
没有人会留恋一坐牢笼,她,也不例外。
琥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出了这京都,这世上,就再没有姜太妃了,也不会有师姑娘了。”
姜暮点点头。
“这样挺好的。”
“只要我死了,一切麻烦就都结束了。”
太后不会想着再挟持着月稚来威胁她,而谢藏渊也会彻底死心,不会再去找当年的答案。
更何况,从宫里出来的这一个多月里,她已经把曾经眷念的人,留恋的事都看透了。
家人,朋友,甚至是谢藏渊。
他们从未属于过她,她也不想再去争了。
前半生,她为娘、为谢藏渊、为羲儿而活。
人生最后三个月,她想为自己而活。
……
姜暮死了。
慈宁宫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阳光通过窗户,打在高位上,一身华服的女人身上。
她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之中,微微佝偻着,看上去象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确定了吗?”
“奴才……已经找到了姜太妃的尸身。”
太后蹭地起身。
“快,带我去看她。”
“太后娘娘,为了您的凤体着想,您还是别去看了。”来报告的宫人面色为难。“姜太妃从山上摔下来,面目全非。”
那个样子,别说是养尊处优的太后看不得了,就连他们,看到第一眼的时候都吐了。
“面目全非?”太后喃喃摇头:“不,那不是她!那一定不是她!那个女人狡猾得很,这肯定又是她的诡计!”
她瞪大了眼,看着底下的宫人。
“你们怎么就确定,那人就是她?”
“伤口,腹部的伤口。”
啪嗒一声,太后无力地跌坐在位子上。
姜暮当年为了生下羲儿,让林鹤隐为她剖腹取子。
那样的伤口,只有姜暮才会有。
这一刻,纵然太后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姜暮,真的死了。
“娘娘,姜太妃的尸体如今还在义庄,您看……是送去皇陵,还是送去王府?”
“呵。”一声冷笑从前方传来。“圣帝和谢藏渊,他们也配!”
顿了顿,太后吩咐道。
“送去卫家祖祠。”
“是!”
底下的宫人领命正准备退下,被太后叫住了。
“慢着,此事务必要瞒着谢藏渊。”
“娘娘您这是……”
“我要让姜暮活着,只有这样,才能彻彻底底控制住谢藏渊。”
……
一脸颓然的谢藏渊推开了芳菲阁的大门。
王府里的每个角落,他都找过了。
可,姜暮不见了。
芳菲阁里,冷冷清清,床褥,梳妆台,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好象压根就没有人住过。
他躺在姜暮曾睡过的床上,想感受到她的气息。
可……鼻尖只有皂角的味道。
她收拾得很彻底!
这个女人,真是该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派出去寻人的府卫。
“王爷,师姑娘她……”
谢藏渊一个鲤鱼翻身从床上跳起来。
他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他满院子找姜暮找不到,最后她自己突然回来了。
难道这一回也……
门被人推开,谢藏渊清了清嗓子,努力掩盖自己的手足无措。
“找到那个女人了是吗?还不快把她带进来。”
侍卫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道:“师姑娘找到了。”
“找到了就赶紧把人带过来啊!”
侍卫连连摇头。“恐怕……带不过来了……”
冷宫
因门上挂着锁,冷宫的大门只能被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面一片萧索,满地都是落叶和衣衫不整、疯疯癫癫的太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坐在屋檐下读书的清瘦身影。
身形很象她!
可隔得远,她又侧着身,看不清脸。
谢临渊十分谨慎。
“让我进去,或者让她出来!”
太后耸耸肩。
“这可不是我不帮你,是她自己向我求着要回宫的。你差点杀了她,还让她做你的奴婢,她恨你都来不及,怎么肯见你。”
“放你进去就更不可能了,这可是冷宫,岂容你一个男人擅闯。”
谢临渊讥笑,“那我只能当娘娘在……”
“骗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看到檐下的女人拔了头上的木簪。
木簪在指尖转了两圈,插进正在读的那一页书缝里。
扶着门的手,僵住了。
用发簪做书夹,是她独有的小癖好。
一晃神的功夫,女人已经站起身,走进殿内,就连一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太后将他落寞的表情看在眼里,笑问道:“如何?摄政王找到答案了吗?”
谢临渊冷着脸。
“微臣听闻,太后与她是闺中密友,既是密友,便不该留她住在这种地方。”
“哟,摄政王这是要为前妻撑腰啊。”
谢临渊脸色一僵,却没有否认。
“行,摄政王若是专心辅佐羲儿,我自然也不会亏待我的手帕交。”
“至于她还愿不愿意跟你回去,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太后的意思,谢藏渊听明白了。
他拱拱手,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和这个家伙扳手腕比心机,还真是要勇气。
平定了心绪,她转身对太监吩咐。
“把门打开。”
她孤身走入冷宫,推开内殿的殿门。
一道身影迎上来请安。
月稚比着手语,“见过太后娘娘。”
“月稚,刚才你做得不错,不愧是最了解姜暮的人,就连谢临渊都被你唬住了。”
月稚低着头,睫毛微微颤斗着。
她知道,谢临渊信了,太妃就安全了。
耳边,响起太后的声音。
“但这只是暂时过了关,以谢临渊的谨慎性子,他肯定还会派人来查。”
月稚跪下连磕了几个头,用手语表决心。
“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辱命!”
就算是为了太妃,她也定不会让谢藏渊起疑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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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元旦福利)
“侯爷,陛下病危,朝局不稳,正是需要您坐镇稳军心的时候,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太监总管追着谢临渊,劝了一路,可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你们圣帝抢我媳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这……”
“公公莫要再劝,这个烂摊子,本候不屑得插手。”
他嫌太监罗嗦,加快了脚步,闪身躲进一座宫殿,将他甩开了。
衣袖被人扯住,他低头,发现脚边多了个奶呼呼,眼睛红红的白玉团子。
谢临渊一瞬间恍了神,好象当年,他生某人气的时候,她也会这样,蹲在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腿,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象极了她。
“叔叔,你也是来为父皇祈福的吗?”
稚声稚气的童声打断他的思绪。
他看着眼前的小团子。
圣帝体弱,在位八年,只得一个孩子,眼前这个孩子从称呼到年龄都对得上。
谢临渊蹲下来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就是太子殿下?”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叔叔叫我羲儿就好了。”
“那羲儿,你可不可以告诉叔叔,你的生身母亲是谁?”
纵然太子是皇后之子乃天下皆知的事,可皇宫里,也不是没有抱养孩子的事发生。
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羲儿的生母,自然是皇后娘娘,叔叔你这个问题好生奇怪。”
谢临渊长舒了一口气,心情竟然没由来地轻松起来。看着眼前的小团子,也觉得格外怜爱。
“羲儿刚刚说,在为父皇祈福?”
一滴硕大的眼泪,滴在谢临渊的手背上。
“恩,羲儿不想父皇生病,父皇病了,以后就没人给羲儿喂糖果子吃了。”
谢藏渊一怔。
他猛然想起一个人,也爱吃糖果子。
小家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叔叔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是神仙吗?你可不可以把父皇的病治好。”
这孩子,口味象她,眼睛象她,哭也象她,眼泪一滴滴掉,砸得人心软。
大掌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他难得冲动行事一把。
“我不是太医,你父皇的病,我的确是无能为力。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你父皇如何,你,都一辈子有糖果子吃。”
一听到有糖果子吃,小人儿眼睛一亮。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眼前这个神仙叔叔口中的“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
小脑袋瓜无力地低垂着。
“神仙叔叔,那羲儿以后,是不是就没有父皇了。”
“母后说,要是没有父皇,以后就没人为羲儿撑腰了。”
圣帝病入膏肓,谢藏渊不想骗他,却舍不得直白地告诉他真相。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羲儿若不嫌弃,以后就由臣来为你撑腰,可好?”
小脑袋瓜高高扬起,一双含着泪花的水汪汪大眼睛,扑闪扑闪着。
“那你会是羲儿的新父皇吗?”
谢藏渊面色一窘,更正他。
“臣已有中意之人,所以不能做你的父皇。如果陛下不嫌弃,可以叫臣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与你父皇也是一样的。”
小人儿脸上的沮丧这才退去,重重点头。
“是,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