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肃王府的马车,比来时更加寂静。林晚月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在丞相府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大伯林伯远深夜与黑影密谈,那句“嫁入永昌侯府便是我们的人”,以及陆明修与林伯远交换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些片段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虽然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却已勾勒出一个阴险的轮廓。她的婚事,远非简单的家族联姻,而是被卷入了某个更深的阴谋之中。
马车抵达王府时,天已擦黑。赵珩站在府门前,身影被灯笼的光晕拉得修长。
“王爷。”林晚月下车,微微行礼。
赵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进去吧。”他转身先行。
林晚月跟在他身后,穿过熟悉的庭院。晚风带着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重。
“今日回府,可还顺利?”赵珩忽然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林晚月沉默了一下,道:“见到了父亲母亲,还有大伯和大伯母。”
“林伯远?”赵珩脚步微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他说了什么?”
“劝我不要退婚。”林晚月如实道,“说永昌侯府与丞相府多年交好,不该为小事伤了和气。”
赵珩轻哼一声:“小事?终身大事,岂是小事。”
两人已走到锦瑟轩门前。赵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你如何回应?”
林晚月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这婚退定了。”她一字一句道。
夜色中,赵珩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很好。”他顿了顿,忽然道,“明日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西的济慈堂。”赵珩语气平淡,“那里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你既已决定退婚,京城流言四起,不妨做些善事,积些名声。”
林晚月微微一怔。济慈堂?善事?这与她想象中的回应方式完全不同。她以为赵珩会教她如何在朝堂上反击,如何在权势博弈中周旋,却没想到是去行善。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正是他的高明之处。流言伤人,以善行化解,是最温和也最有力的反击。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眉心。功德。系统重启后似乎转换了模式,需要积攒功德。去济慈堂,不正是积德的好机会么?
“好。”她点头应下。
赵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肃王府的马车便已备好。赵珩今日未穿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林晚月也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湖蓝色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玉簪,眉心那枚翠绿印记未加遮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济慈堂位于城西偏僻处,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悬着“济世慈心”的匾额,字迹已有些斑驳。马车停在门外时,早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了出来。
“草民参见肃王殿下!”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见到赵珩连忙下跪。
“起来吧。”赵珩抬手,“今日只是来看看,不必声张。”
“是,是。”管事起身,目光落在林晚月身上,迟疑道,“这位是……”
“丞相府的林小姐。”赵珩淡淡道,“听闻济慈堂善举,特来探望。”
管事连忙又向林晚月行礼。林晚月温声还礼,目光却已投向院内。
院落虽旧,却打扫得干净整洁。前院空地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玩耍,见到生人进来,都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偷看。东厢房里传出朗朗读书声,西厢则飘来淡淡的药香。
“济慈堂如今收容了多少人?”赵珩边走边问。
管事跟在身侧,恭敬答道:“回殿下,现有孤寡老人十七位,孤儿三十九名,还有几位因病无依的妇人。平日里靠善人们捐些米粮药材度日,孩子们大些的,也学着做些手工贴补。”
正说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头看着林晚月,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姐姐,你真好看。”
林晚月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包早就备好的糖,递给她:“你也很可爱。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莲。”女孩接过糖,甜甜地笑了,“谢谢姐姐!”
林晚月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孩子的笑容如此纯粹,与京城那些虚伪的应酬、恶意的流言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赵珩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林晚月温和的侧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管事引着他们参观了孩子们读书的学堂、老人居住的厢房,以及简陋的药房。每到一处,林晚月都会停下来,温和地问几句,听管事讲述这里的故事——那个失去双亲的男孩如何勤奋读书,那位无儿无女的老婆婆如何帮着照看孩子,那位丈夫战死、自己病重的妇人如何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所。
每一个故事都简单,却真实。林晚月听着,心中那因退婚风波而生的烦闷,竟渐渐平息了许多。
“这里最缺什么?”她问管事。
管事叹道:“最缺的还是银钱和药材。孩子们要读书识字,要吃饱穿暖;老人们要看病吃药;这院子年久失修,每逢雨天便多处漏雨……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林晚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她今早特意让秋露准备的。
“这是一百两,先解燃眉之急。”她将银票递给管事,“后续我会再想办法。”
管事接过银票,手都有些颤抖:“这……这怎么使得!林小姐大恩大德,草民代堂中所有人拜谢!”
说着就要跪下,被林晚月扶住:“老人家不必如此。行善本心,何须言谢。”
就在她扶住管事的那一刻,眉心那枚翠绿印记忽然微微发热。一股温暖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间流淌而过,仿佛清泉洗涤了尘埃。
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林晚月浑身一震。这是……系统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如此清晰!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珩,却见他正望着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怎么了?”赵珩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林晚月定了定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很可爱。”
赵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在济慈堂待了大半日,离开时已是午后。马车缓缓驶离城西,车厢内一片安静。
“感觉如何?”赵珩忽然问。
林晚月想了想,认真道:“感觉……很好。看到那些孩子和老人,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其实不算什么。”她顿了顿,“而且,做善事的时候,心里很踏实。”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眼神太过专注,让林晚月有些不自在。
“王爷为何这样看我?”
“没什么,”赵珩移开视线,声音低沉,“只是觉得,你与从前有些不同。”
“从前?”林晚月心头一跳,“从前的我……是怎样的?”
赵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从前的你,聪慧机敏,却也有些……玩世不恭。对朝堂争斗、家族恩怨看得透彻,却总以旁观者的姿态置身事外。”他看向她,“如今的你,多了几分沉静,也多了几分……担当。”
这话说得含蓄,林晚月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从前的“林晚月”,或许是个聪明的看客;而现在的她,却不得不成为局中人。
“人总是会变的。”她轻声道,“或许是因为忘了从前,才更想看清现在。”
赵珩没再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马车回到肃王府时,门房递上一封请柬。
“王爷,永昌侯府送来的。说是三日后,侯府举办赏荷宴,特邀王爷与林小姐赴宴。”
赵珩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鸿门宴。”他淡淡道,将请柬递给林晚月,“你怎么想?”
林晚月看着那烫金的请柬,上面“永昌侯府”四个字格外刺眼。她知道,这绝非简单的赏荷宴。陆明修在这个时候发出邀请,必有图谋。
是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凉亭前那冰冷的目光,想起那些屈辱的记忆碎片。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总要面对。
“去。”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既然他们想见我,那便见见。”
赵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将请柬收好,“三日后,本王陪你同去。”
马车驶入王府,庭院深深。林晚月走下马车,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请柬,心中已有了决断。
济慈堂的善举让她心境平和,而永昌侯府的邀约,则是另一场考验。但这正是她选择的路——不再逃避,不再被动,而是主动去面对一切。
无论前方是善是恶,是真是假,她都要一步步走下去。
因为她要找回的,不仅是记忆,更是那个敢于直面一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