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永昌侯府。
时值盛夏,侯府后园的荷花开得正盛。碧叶连天,粉荷玉立,清风过处,暗香浮动。水榭长廊间已布置好宴席,丝竹声隐约传来,一派富贵闲适的景象。
然而踏进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林晚月便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朱门高槛,仆役肃立,处处透着百年勋贵的威仪与森严。来往宾客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华服,言笑晏晏,却在看到她与赵珩同行时,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退婚风波早已传遍京城,今日这场赏荷宴,谁都知道是场好戏。
“肃王殿下驾到——”门房高声通传。
园中的谈笑声略微一滞。众人纷纷起身见礼,目光在林晚月身上逡巡不去。
永昌侯陆承远亲自迎了上来。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眼中却藏着精光。“肃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他又看向林晚月,笑容不变,“林小姐也来了,甚好,甚好。”
那笑容看似温和,林晚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冰冷。她微微颔首:“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快请入席。”陆承远引着他们走向主位。
宴席设在水榭中央,视野开阔,正对满池荷花。赵珩的位置在主宾席,林晚月则被安排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安排本身就很微妙,既显尊重,又暗示着她的身份并非肃王正妃。
刚坐下,便感觉到数道视线投来。林晚月抬眼望去,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安平郡主坐在对面,正朝她眨眼睛;几位曾在宫中见过的命妇,目光中带着探究;还有几位年轻公子,看她的眼神或好奇或不屑。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斜对面席位上那个身着宝蓝锦袍的男子——陆明修。
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玉冠束发,腰间佩着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正与身旁几位公子谈笑风生,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到来。但林晚月能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如同蛰伏的毒蛇。
宴席开始,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表面上一派祥和,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听闻林小姐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贵妇笑问,是礼部侍郎的夫人。
林晚月温声应答:“劳夫人挂心,已无碍。”
“那就好。”侍郎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年轻人还是要爱惜身子,莫要太过操劳。尤其是……婚姻大事,更需慎重。”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带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等着看林晚月如何回应。
林晚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夫人说得是。婚姻大事,确需慎重。正因慎重,才更该擦亮眼睛,莫要误入歧途。”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侍郎夫人脸色微变,讪讪笑了笑,没再接话。
陆明修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几分。
赵珩坐在主位,仿佛没听到这番交锋,只与永昌侯说着朝堂闲话,神色淡然。
又过了片刻,陆明修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林晚月席前。
“林小姐,”他举杯,笑容温文尔雅,“多日不见,今日得见,风采更胜往昔。这一杯,敬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这是退婚风波后,两人首次公开见面。陆明修这一举,无疑是将林晚月架在了火上——若不接这杯酒,便是失礼;若接了,又显得暧昧不清。
林晚月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有一张足够迷惑人的脸,笑容恰到好处,举止无可挑剔。可她知道,这张面具下是怎样一副心肠。
她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去接那杯酒。
“陆世子客气了。”她声音平静,“只是我身体初愈,太医嘱咐不宜饮酒,这杯酒,心领了。”
委婉的拒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陆明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既如此,便以茶代酒。”他招来侍女,“给林小姐换盏新茶。”
侍女应声而去。片刻后,端来一盏青瓷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林晚月看着那盏茶,眉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茶盏边缘,极淡的粉末痕迹……】
【……陆明修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盏沿……】
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林晚月心头一凛。
这茶有问题!
她抬眸看向陆明修。他正含笑看着她,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阴冷。
不能喝。
可众目睽睽之下,若直接拒绝,势必引起更大风波。怎么办?
正迟疑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端走了那盏茶。
是赵珩。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手中端着那盏茶,目光落在陆明修脸上。
“本王倒是渴了。”他淡淡说着,竟真的将茶盏送到唇边。
“王爷——”林晚月失声。
陆明修脸色骤变。
就在茶盏即将触及唇瓣的刹那,赵珩的手忽然一顿。他低头看着茶汤,眉头微皱:“这茶……香气似乎有些特别。”他抬眸,看向侍立在侧的侯府管家,“这是什么茶?”
管家连忙躬身:“回王爷,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龙井?”赵珩将茶盏凑近鼻尖,又闻了闻,“龙井茶香清雅,这茶却有一股异香。”他看向陆明修,眼神锐利如刀,“陆世子可知其中缘故?”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了。
陆明修强笑道:“许是……许是泡茶的水不同?或是茶具的缘故?”
“是么。”赵珩不置可否,却将茶盏放回案上,没有再喝的意思。
林晚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看向赵珩,他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知道,他定然察觉了什么。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
陆明修脸色难看地回到座位。永昌侯连忙打圆场:“许是下人疏忽,混了别的香料。来人,给肃王换盏新茶!”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丝竹声再起。但经此一事,众人看林晚月的眼神又变了几分——肃王显然在护着她,且护得毫不掩饰。
宴至中途,永昌侯提议去园中赏荷。众人移步水廊,三三两两散开。
林晚月故意落在后面,想避开人群。刚走到一处假山旁,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陆明修站在几步之外。
“林小姐好手段。”他脸上已没了笑意,眼神冰冷,“攀上肃王这棵大树,便迫不及待要踢开旧人了?”
林晚月静静看着他:“陆世子言重了。婚姻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既然不情不愿,又何必勉强?”
“不情不愿?”陆明修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林晚月,你以为攀上肃王就能摆脱我?别忘了,婚书还在我手里。只要我不松口,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他声音中的恶意毫不掩饰。林晚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她后退一步,眉心印记微微发热。
“陆世子,”她冷静道,“强扭的瓜不甜。你我既已无情,何必苦苦相逼?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些颜面,岂不更好?”
“颜面?”陆明修冷笑,“你当众退婚,让我永昌侯府颜面何存?林晚月,我告诉你,这婚你退不了。不仅退不了,我还要让你知道,得罪我陆明修的下场——”
他伸手欲抓她手腕。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林晚月身前。
“陆世子。”赵珩的声音冷如寒冰,“自重。”
陆明修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突然出现的赵珩,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王爷误会了,我只是……与林小姐说几句话。”
“说完了么?”赵珩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陆明修咬了咬牙,收回手:“说完了。”他深深看了林晚月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来日方长,林小姐,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离去。
林晚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惧怕,只有厌恶。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算计与阴毒。
“没事吧?”赵珩转过身,看向她。
林晚月摇摇头:“多谢王爷解围。”
赵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神色显得有些莫测。
“他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他忽然问。
林晚月点头。
“怕么?”
林晚月想了想,摇头:“不怕。只是觉得……恶心。”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移开视线,望向满池荷花:“永昌侯府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开始。”
“我知道。”林晚月轻声道,“但我不会退缩。”
赵珩转头看她,许久,才缓缓道:“既如此,那就走下去。本王既答应帮你,便不会食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林晚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他在,似乎前路再难,也没那么可怕了。
远处传来宾客的笑语,丝竹声悠扬。荷花在风中摇曳,清香四溢。
可她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赏荷宴散了,风波却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