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林晚月站在太守府后院的廊下,看着细雪飘落在枯枝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白。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更重要的是,体内的灵力在缓慢恢复——虽然速度慢得令人焦虑,但至少没有继续枯竭。
七天来,她治好了六百多名心印残留者。每治好一个,她都会仔细探查他们的意识深处,寻找和小莲类似的“共鸣印记”。结果让她既安心又不安——只有小莲一个人有那种特殊印记。
“大人,小莲姑娘醒了。”春絮轻手轻脚地走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想见您。”
林晚月点点头,跟着春絮来到厢房。小莲坐在床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清明。看到林晚月进来,她露出羞涩的笑容。
“姐姐。”
“感觉怎么样?”林晚月在床边坐下,替她把脉。脉象平稳,心印残根已经完全清除,但那股特殊的共鸣感依然存在——很微弱,却很清晰。
“脑子里没有花了。”小莲认真地说,“但……有时候还是会听到声音。”
林晚月心中一紧:“什么声音?”
“不是黑花的声音。”小莲摇头,“是……是很好听的声音,像唱歌。她说她在等我长大。”
“她?”林晚月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什么样的她?”
小莲想了想,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朵莲花,但花瓣是双层的,一层黑,一层白。“她说,她是我的另一半。我们是一朵双生花,只是现在分开了。等花开了,我们就能见面。”
双生花。阴种和阳种。
林晚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握住小莲的手,柔声问:“除了这些,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小莲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说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被关在一个白色的房子里。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看着她,不让她出来。她很想我,让我快点长大,去救她。”
白色的房子,穿白衣服的人……听起来不像古代的场景。
“系统,”林晚月在心中默念,“分析这段话的现代元素可能性。”
没有回应。
自从那天系统锁定部分功能后,它变得异常沉默。只有最基本的瓜值收集还在运作,其他功能包括任务提示、人脉线索、国运观察全部显示“锁定中”。唯一能查看的只有个人信息面板,以及那个刺眼的“解锁条件:完成‘黑莲种子计划’第二阶段调查”。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问小莲:“那个白色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窗户?门是什么样的?”
“她说……窗户是方的,很小,有铁栏杆。门很厚,开关的时候会有‘嘀’的一声。”小莲眨眨眼,“姐姐,什么叫‘嘀’?”
电子锁的声音。
林晚月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停留在古代,不可能有电子锁。除非……那个“她”所在的地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或者说,不属于这个时间。
“小莲,”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这些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嗯!”小莲用力点头,“我只告诉姐姐一个人。”
离开厢房后,林晚月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从怀中取出那份羊皮纸舆图。烛光下,那些标注显得更加诡异。她仔细研究“阴种”载,发现了一段之前忽略的小字:
“阴种者,必为女子,生辰八字极阴。植入之法:胎中种印,随长而醒。待阳种花开,阴阳共鸣,阴种即完全觉醒,可统御万傀,开创新世。”
胎中种印。也就是说,从原主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被种下了“阴种”印记。那么原主的母亲……明月公主的女儿,是否知道这件事?
林晚月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原主的母亲在她五岁时就病逝了,记忆中只有模糊的温柔身影和药草味。父亲林文渊很少提起亡妻,只说她是体弱多病。
但如果,那根本不是病呢?
她走到铜镜前,解开衣襟,看向胸口。光洁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当她运转灵犀印,将一丝灵力凝聚在双眼时——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莲花印记,正静静地印在她的心口位置。
林晚月的手在颤抖。
原来这个印记一直都在,只是被灵犀印的力量压制着,平时不显现。也就是说,从她穿越过来、获得灵犀印传承的那一刻起,就在无意识地压制着自己体内的“阴种”。
那么清虚道长知道吗?他留下灵犀印传承,选中她这个“有缘人”,是真的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无数疑问如乱麻般缠绕,林晚月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子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影阁到底是什么?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复辟前朝吗?
第二,为什么选中她作为阴种?她和明月公主、清虚道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第三,小莲体内的那个“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现代世界的记忆?
第四,系统在这个局中扮演什么角色?它真的是帮助她回到现代的工具吗?还是……监控她的手段?
这些问题,单靠她自己在北境是查不清的。她需要更多线索,需要回京城,需要查清林家和明月公主的过往,需要……见赵珩一面。
但赵珩现在应该刚到京城,正忙于应对太后一党和筹备登基。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添乱。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急报!”
林晚月迅速整理好衣襟,打开门。门外是一名斥候,满身风霜,脸色凝重。
“草原三部有异动!他们兵分三路,一路佯攻云城,两路绕道南下,目标可能是——青州和幽州!”
青州和幽州,正是舆图上标注的“潜伏期43天”和“潜伏期67天”的地方。
影阁在加速计划。
“地图。”林晚月快步走向议事厅。
太守府议事厅内,北境三州的军事地图已经铺开。几位将领见她进来,纷纷行礼。
“国师大人,最新探报。”一名副将指着地图,“草原三部主力约八万人,其中三万在狼山一带集结,做出要再次围攻云城的架势。但另外五万人分成两队,一队两万往东,目标可能是幽州;一队三万往西,看样子要去青州。”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昨天夜里。我们今早才发现他们营地空了至少一半。”
林晚月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云城现在有两万守军,加上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州和青州同时告急……
“飞鸽传书给幽州和青州的守将,让他们立即全城戒严,排查任何可疑人员。尤其注意水源和粮仓,防止下毒或纵火。”
“已经发了,但……”副将苦笑,“幽州守将回信说,他们那里一切正常,觉得我们小题大做。青州那边……干脆没回信。”
林晚月心中一沉。青州没有回信,要么是信鸽被截,要么是……青州已经出事了。
“派快马去青州,要最精锐的斥候,扮作商队。如果三天内没有回音,就准备出兵救援。”
“可是大人,我们兵力不足,若是分兵去救青州,云城就危险了。”
“我知道。”林晚月按了按太阳穴,“所以不是现在出兵。等确认青州真的出事了,再……”
“报——!青州方向燃起烽火!黑色狼烟!”
黑色狼烟,代表城池失守。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青州,就这么丢了?三万叛军一天就攻下了一座州府?
“不可能。”一名老将摇头,“青州守军八千,城墙高厚,就算叛军有三万,也不可能一天就……”
“除非城里有人开门。”林晚月冷冷道,“就像当初的云城一样。”
所有人都明白了。影阁在青州的“种子”,已经开花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
林晚月看着地图,目光落在云城、幽州、青州形成的三角地带。如果青州失守,幽州被破,那么北境三州就只剩下云城一座孤城。到时候叛军可以轻易切断云城的补给线,困也能困死他们。
不能坐以待毙。
“传令。”她的声音在厅中响起,“第一,云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百姓编入民防,粮草统一调配。第二,派三千轻骑,携带我的亲笔信,绕道前往幽州——不必进城,只需将信射入城中,告诉幽州守将,若不开城门接收,就视同叛变。第三……”
她顿了顿,指向地图上某个不起眼的山谷:“在这里,埋伏五千弓弩手。如果叛军真的来攻云城,这里是最好的伏击点。”
“可是大人,这样我们就只剩一万两千人守城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晚月看向众将,“守城从来不是靠人多,而是靠决心。云城两万将士,加上十万百姓,这就是我们的底气。至于叛军……”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要攻城,就得先过我的灵犀印这一关。”
众将面面相觑,但看到她眼中的坚定,最终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云城再次进入战备状态,但这一次,百姓们不再恐慌。经历过上一次的生死劫难,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女国师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林晚月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深夜。她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她摊开纸笔,开始给赵珩写信。不是用官方文书,而是私人信件。
见字如晤。
云城一切尚安,百姓渐愈。然北境局势有变,青州已失,幽州危矣。草原三部动向诡谲,似受人操控,非寻常叛乱。
我在此发现一事,关乎重大,需当面告之。但朝局未稳,你暂不必来。待登基大典后,若得空闲,可派人接我回京。
另,有一事相询:你可知我母亲——明月公主之女,当年病逝真相?此事对我极为重要。
保重自身,勿以我为念。
晚月 腊月十七”
写完后,她用蜡封好,交给春絮:“用最隐秘的渠道,务必亲手送到陛下手中。”
“是。”春絮小心翼翼地将信收入怀中,“大人,您也该休息了。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再等等。”林晚月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
系统仍然沉默着,但就在刚才,她收到了一条迟来的提示:
【警告:青州心印节点已激活。。预计幽州节点将在七日内激活。
七天。
她只有七天时间,阻止幽州变成第二个青州。
【检测到‘阴种共鸣’增强。。时,阴种印记将开始显现特征。
特征?什么特征?
林晚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能在阴种完全觉醒前查明真相,她可能会变成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一个毁灭这个世界的工具。
窗外,雪还在下。
遥远的京城,赵珩刚结束一场艰难的朝会。太后一党步步紧逼,要求他立刻处决陆贵妃和四皇子,以正国法。而他坚持要等查明全部真相后再做定夺。
回到寝宫,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太监呈上一封密信:“陛下,北境来的。”
赵珩拆开信,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越往下读,他的脸色越凝重。
“关乎重大,需当面告之……”
“明月公主之女,当年病逝真相……”
他放下信,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皇宫寂静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来人。”他忽然道。
“陛下有何吩咐?”
“传密旨给钦天监,调阅所有关于前朝明月公主的档案,尤其是……她女儿嫁入林家后的记载。”
“还有,”赵珩顿了顿,“派人去一趟江南,查一查苏州织造府那幅《黑莲夜宴图》。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遵旨。”
太监退下后,赵珩再次拿起那封信,手指抚过“保重自身,勿以我为念”几个字,嘴角泛起苦笑。
“晚月啊晚月,你让我如何不以你为念。”
他知道她在北境面临什么。他也知道,她信中未说出口的那些危险。
但他现在不能离开京城。新帝登基,朝局不稳,他若此时离京,太后一党必定趁机夺权。到时候内忧外患,大齐就真的完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对着北方轻声说,“等我稳住朝堂,就去接你。一定。”
而在北境的云城,林晚月终于抵挡不住疲惫,伏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朵巨大的黑莲。
这一次,莲花中心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景辉,另一个……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女子缓缓转头,露出一张和林晚月一模一样的脸。
“你逃不掉的。我们本是一体。”
林晚月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