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幽州城外。
林晚月站在一处山岗上，遥望着十里外的城墙。大雪已经停了，但天地间依然白茫茫一片，只有幽州城的黑色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人，探子回报，幽州四门紧闭，城头守军看似正常，但……”斥候统领欲言又止。
“说。”
“但守军换岗的时辰不对。正常情况下是辰时、午时、酉时各一次，但这两日，他们改成了巳时、未时、戌时。而且换岗时人数多了一倍。”
林晚月心中了然。影阁做事果然严谨，连换岗时辰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但太过完美反而暴露问题——真正的守军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而傀儡化的守军只会机械执行命令。
“城里还有百姓出入吗？”
“前两天还有零星的商队进出，但昨天开始，一个都没有了。”斥候统领压低声音，“倒是昨夜子时，城里飘出过黑色烟雾，味道……很怪，像烧焦的莲花。”
莲花。又是莲花。
林晚月闭目感应，眉心灵犀印微微发热。她能清晰感知到，幽州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但异常坚韧的黑气，那黑气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城罩在其中。而在黑气最浓郁的地方——城中心太守府的位置，一颗黑色的“种子”正在缓缓发芽。
“种子已经进入萌芽期了。”她睁开眼，神色凝重，“比预想的快。可能因为青州被破，影阁加快了进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问道，“强攻吗？我们有三千轻骑，但攻城的话……”
“不攻城。”林晚月摇头，“通知所有将士，退后五里扎营。我要先进城。”
“不可！”副将和斥候统领同时惊呼，“大人，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林晚月语气平静，“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
她看向身旁——小莲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神异常坚定。这七天里，小莲体内的“共鸣印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偶尔接收到那个“她”传递过来的碎片信息。就在昨夜，小莲告诉林晚月，她“看到”了幽州城里的景象：黑色的莲花开在每一条街道上，百姓们面无表情地行走，像一群提线木偶。
更重要的是，小莲感觉到城里有一个“召唤”，在呼唤她过去。
“我不能让大人一个人冒险。”春絮也站了出来，虽然脸色发白，但手握短刀，“奴婢保护您。”
林晚月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一去，生死未卜。但她必须去——不仅是为了阻止幽州变成第二个青州，更是为了查明自己身世的真相。
她有种预感，幽州城里，藏着关于“阴种”的重要线索。
“春絮留在营中，负责联络。”林晚月做出决定，“小莲跟我去。至于进城的方法……”
她看向远处的城门，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我们扮作流民。”
一个时辰后，林晚月和小莲换上了破旧的棉袄，脸上抹了锅灰，混在一群从青州逃难来的流民中，慢慢接近幽州西门。
流民约有百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林晚月牵着瑟瑟发抖的小莲，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城门外设有粥棚，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在施粥。但林晚月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些“官差”动作僵硬，眼神空洞，舀粥的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而在粥棚后方，站着两个黑袍人，虽然低着头，但林晚月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影阁的人。他们在筛选流民。
“下一个。”一个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
流民们依次上前。黑袍人会让他们抬头，盯着他们的眼睛看几秒，然后挥手让他们去喝粥或者……直接带走。
林晚月心中警惕。这是要检查是否被心印侵蚀？还是有其他目的？
轮到她和前面一对母子时，黑袍人忽然停下动作，盯着那个五六岁的男孩看了许久。
“你，”黑袍人指着男孩，“跟我来。”
“官、官爷，我儿还小……”母亲颤抖着哀求。
“城主府缺书童，这是他的造化。”黑袍人面无表情，“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男孩。男孩吓得大哭，母亲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开。
“娘——！”
“儿啊——！”
凄厉的哭喊声中，男孩被拖进城门。母亲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但周围其他流民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
林晚月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但她不能动，现在暴露身份，不仅救不了那个男孩，还会打草惊蛇。
终于轮到她和小莲。
黑袍人盯着林晚月的眼睛看了三秒，又转向小莲。就在看到小莲的瞬间，黑袍人身体微微一僵。
“你……”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抬起头来。”
小莲怯生生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你……”他喃喃道，“你是……”
话音未落，小莲忽然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头……好痛……”
“小莲！”林晚月连忙扶住她，同时心中警铃大作。小莲体内的共鸣印记被触发了！
黑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后退一步，对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人同时伸手抓向小莲——
“住手！”
林晚月不能再隐藏了。她一把将小莲护在身后，同时右手结印，一道微弱的灵犀印光芒从掌心迸发，直射两名黑袍人！
“灵犀印？！”黑袍人惊呼，“你是——”
他们没机会说完。林晚月左手一扬，一把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刺入两人颈侧穴位。黑袍人身体一僵，直挺挺倒下。
但动静已经惊动了城头的守卫。
“有刺客！”
“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开始缓缓闭合。林晚月咬牙，抱起还在头痛的小莲，冲向城门缝隙。在她冲进去的瞬间，城门“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流民和追兵隔开。
城内，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有些门口还挂着锁，但锁已经生锈——显然很久没人开过门了。
更诡异的是，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幽绿色的荧光，照得整条街道阴森可怖。
“大人……”小莲虚弱地开口，“这里……好多眼睛……”
“眼睛？”
“在看着我们……”小莲颤抖着指向两侧的房屋，“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
林晚月凝神感应，果然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透过窗缝、门缝，死死盯着她们。那些目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注视。
整座城的百姓，都已经被心印控制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林晚月拉着小莲，闪进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庙门虚掩。林晚月推门进去，里面蛛网密布，神像倒塌，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检查了小莲的状况。女孩额头发烫，意识有些模糊，口中喃喃说着胡话：“姐姐……我看见姐姐了……她在哭……她说好冷……”
“她”在哭？林晚月心中一动。难道小莲感应到的那个“她”，就在幽州城里？
“小莲，你能感觉到她在哪里吗？”
小莲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有座塔……”
塔？幽州城里只有一座塔——望星塔，在城东的观星台旁。
“她被困在塔里？”
“嗯……”小莲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
林晚月将她安顿在角落里，用破布盖好，自己则走到庙门口，望向望星塔的方向。
塔高七层，是前朝所建，据说曾经是钦天监观测天象的地方。如果那个“她”真的被关在塔里，那么这座塔里一定藏着影阁的重要秘密。
她必须去一趟。
但就在她准备动身时，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林晚月迅速退回庙内，躲在神像后。从缝隙中，她看到庙门被推开，十几个身影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最前面的一个人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灯笼，灯笼里幽绿色的荧光照亮了他们苍白的脸。
这些人在庙里站定，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朝着某个方向开始叩拜。
林晚月顺着他们叩拜的方向看去——那是倒塌的神像后方，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壁画。画中，一朵巨大的黑莲盛开，莲花中心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黑莲净土，无生无死……”
“黑莲净土，无我无他……”
他们开始齐声念诵，声音低沉而诡异，在空荡的庙宇中回荡。随着念诵，他们的眼睛开始逐渐变黑，从瞳孔向外蔓延，最终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心印共鸣。这些人在通过集体念诵，加深彼此之间的心印连接。
林晚月屏住呼吸，悄悄运转灵犀印，将一丝灵力凝聚在双眼。在她的视野中，那些人的头顶都延伸出一根细细的黑线，所有黑线汇聚在一起，最终没入壁画中的黑莲。
而那朵黑莲，正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黑线就变粗一分。
它在吸收这些人的生机。
不能再等了。林晚月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画下一道五星符印。备出手打断这场仪式时——
“找到你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月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庙门口，站着一个黑袍人。但和之前那两个不同，这个黑袍人身材高挑，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像一具完美的人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是血红色的，红色瞳孔中，隐隐能看到一朵盛开的黑莲。
“阴种携带者。”黑袍人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影阁寻找多年的完美容器，终于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晚月慢慢站起身，灵犀印在眉心亮起微弱的光芒：“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莲使。”黑袍人缓步走进庙内，那些正在念诵的百姓仿佛没看见他，依然机械地叩拜着，“负责培育和回收‘种子’的人。”
“培育种子？”林晚月心中警铃大作，“你是说……”
“没错。”莲使停在距离她三丈处，血红的右眼盯着她的胸口，“你体内的阴种，就是我亲自种下的。在你母亲怀你三个月时，我潜入林府，将‘种子’植入你的胚胎。”
林晚月如遭雷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真相，依然让她浑身发冷。
“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的血脉。”莲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赞叹，“明月公主的外孙女，清虚道长的血脉传承者，再加上你母亲在怀孕时服用过‘月华露’——这是百年难遇的完美容器。只有你，才能承载最纯粹的黑莲之种。”
月华露？林晚月想起原主记忆中，母亲在怀孕时确实服用过一种特殊的药物，说是安胎用的。
“我母亲的死，是不是也和你们有关？”
“聪明。”莲使点头，“种子植入后，需要母体温养三年。但你母亲体质特殊，竟然在无意中压制了种子的生长。所以在她生下你后，我们又给她下了另一种药，让她‘病逝’。这样，种子才能在你体内自由生长。”
畜生！林晚月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为了他们的阴谋，他们害死了原主的母亲！
“那现在呢？”她强迫自己冷静，“种子已经种下二十年了，为什么还没‘开花’？”
“因为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莲使遗憾地摇头，“阳种死了。林景辉那个废物，虽然勉强达到了要求，但心性不足，在关键时刻被你们杀了。不过没关系……”
他的血红右眼亮起诡异的光芒：“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些百姓突然全部站起，转过身，用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月。
“这座城里的十万百姓，他们的生机、他们的意识，都将是培育阴种的养料。”莲使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只要吸收了他们的全部，你体内的阴种就能提前觉醒！届时，你就是真正的黑莲圣体，是影阁等待百年的新世界主宰！”
疯了。这个人疯了。
林晚月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百姓，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为了培育一个所谓的“圣体”，他们竟然要献祭整座城的生命！
“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阻止不了。”莲使冷笑，“种子已经在你体内生根，只要我启动最后的仪式，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吸收。到时候，你不想也得想——”
“那就试试看。”
林晚月不再废话。她双手结印，眉心灵犀印光芒暴涨，虽然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五星照我，邪祟退散！”
金色光芒从她体内迸发，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土地庙。被光芒笼罩的那些百姓身体一颤，眼中黑色开始消退，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
“没用的。”莲使摇头，双手快速结印，“黑莲开处，万法皆空！”
他身后的壁画突然活了过来。那朵巨大的黑莲从墙壁中探出，花瓣展开，喷涌出浓郁的黑雾。黑雾与林晚月的金光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庙宇开始震动，瓦片簌簌落下。那些百姓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中痛苦哀嚎，有些人七窍开始流血。
“住手！”林晚月大喊，“你会杀了他们！”
“他们本就该死。”莲使面无表情，“能为圣体的诞生献出生命，是他们的荣幸。”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晚月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姐姐！”
小莲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知何时，她已经醒来，站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她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双色——左眼漆黑，右眼血红。
“姐姐……我感觉到你了……”小莲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在塔里……你好痛苦……”
莲使身体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小莲：“双生共鸣？！不可能！另一个阴种明明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小莲胸口，一个黑色的莲花印记正在缓缓浮现。而那印记的形状，和林晚月心口的印记一模一样。
双生阴种。
林晚月脑中如闪电般划过一道光。原来如此！影阁培育的阴种不止一个！他们是准备培育一对双生阴种，一个为主，一个为辅！
“抓住那个女孩！”莲使厉声喝道。
那些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百姓再次被控制，齐齐扑向小莲。
“休想！”
林晚月挡在小莲身前，灵犀印全力运转。但她毕竟灵力未复，在数十人的围攻下很快左支右绌，身上多处受伤。
“轰！”
土地庙的屋顶突然炸开！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银甲在幽绿色的荧光中闪着寒光。长剑横扫，剑气如虹，瞬间斩断了十几只手臂。
鲜血飞溅中，那人转身，露出熟悉的面容。
“赵珩？！”林晚月失声惊呼。
赵珩将她护在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来晚了。”
“你怎么……”
“你的信我收到了。”赵珩一剑逼退冲上来的百姓，快速说道，“我把朝政暂时托付给丞相，亲自带了一万精锐轻骑，日夜兼程赶来的。城外的大军已经控制住局势，我是先一步进来找你的。”
林晚月眼眶一热。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他真的来了。
“小心！”她突然大喊。
莲使不知何时绕到赵珩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掌风带着浓郁的黑气，显然淬了剧毒。
赵珩反手一剑，剑掌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两人各退三步，脸色都凝重起来。
“大齐的新皇帝？”莲使舔了舔嘴唇，“正好，用你的龙气来献祭，效果会更好。”
“那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赵珩剑指对方，“晚月，带那个女孩先走，去望星塔。那里可能有破解这一切的关键。”
“可是你——”
“相信我。”赵珩打断她，“快去！”
林晚月咬牙，抱起已经昏迷的小莲，冲出土地庙。
身后，剑气与黑气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跑。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无数双漆黑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整座城，正在缓缓苏醒。
而望星塔，就在前方。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林晚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找到答案。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