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者”号拖着无形的伤痕,在星海间沉默地航行。逃离万界回廊的惊心动魄已然过去,但那份冰冷的“秩序”广播,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位船员的心头,挥之不去。舰桥内的灯光被刻意调暗,似乎这样就能隔绝那片宇宙坟场带来的寒意。主要的能量被用于修复船体损伤,以及全力分析那用巨大代价换回的信息。
李胤舰长几乎没有离开过舰桥,他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紧盯着主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林倩的初步分析报告。球形记录仪传来的碎片化信息、秩序广播的样本、法则炸弹引爆区域的异常读数……这些拼图正在被艰难地拼凑。
林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与她的团队争分夺秒。记录仪的信息过于庞杂古老,且带有强烈的情感烙印,解析起来异常困难。而秩序广播,则完全是另一种极端——它冰冷、纯粹,像是由绝对零度的逻辑本身构成,试图解析它,就如同试图用凡人的思维去理解一块没有瑕疵的坚冰。
“还是不行,”一位年轻的数据分析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广播信号的加密方式……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加密,它本身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我们的解码算法在它面前就像石器时代的工具。”
林倩没有气馁,她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记录仪信息中提及的“定义者之错”与“秩序之影”的关联,以及法则炸弹引爆时,秩序广播出现的短暂紊乱。
“或许我们不该试图完全‘理解’它,”她若有所思,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动着能量波动曲线,“而是应该寻找它与我们已知法则体系的……不兼容点。就像病毒与抗体,它的‘秩序’框架,必然与我们宇宙中某些固有的、允许混沌和自由意志存在的法则相冲突。法则炸弹的干扰证明了这一点,虽然粗暴,但有效。”
她重新调整了分析参数,不再试图破译广播的内容,而是专注于分析其能量结构与本地宇宙背景辐射、量子涨落乃至青木星那独特“生命交响”之间的相互排斥效应。
数小时不眠不休的努力后,一个突破性的发现出现了。
“找到了!”林倩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她将一组对比数据投射到实验室的主屏幕上,“看这里!当秩序广播的特定频率波段,与我们从青木星记录的生命谐振波中的某个‘自然混沌节点’重叠时,会产生极其细微但明确的相互湮灭效应!虽然微弱,但证明它们是水火不容的!”
这意味着,青木星生态所代表的、充满生机与不确定性的自然法则,本身就蕴含着对抗那种绝对秩序的力量种子!
就在这时,舰桥的通讯接入:“林博士,请立刻到舰桥!我们收到了来自青木星前哨的紧急通讯,情况……有些异常。”
林倩心中一紧,立刻赶往舰桥。
李胤面色凝重地让她观看一段刚刚接收到的、来自青木星“希望”前哨的实时通讯录像。画面中,前哨站长赵峰——一位以沉稳着称的老兵——正站在观测窗前,背景是青木星标志性的蓝紫色森林。但他的表情却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重复,这里是‘希望’前哨。我们监测到星球生物能量场出现持续异常波动,与‘远航者’号传回的、关于‘秩序’信号的数据存在……低强度共鸣?不……更像是被渗透。”赵峰的语速比平时慢,措辞也显得异常精确,甚至有些刻板,“森林的‘交响’节奏正在变得……过于规律。部分动植物的行为模式出现标准化倾向。我们……我们感觉很好,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但……这不对劲……”
画面最后,赵峰似乎想努力做出一个皱眉的表情,但他的面部肌肉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恢复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通讯随即中断,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我们尝试重新联系,但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只能断断续续接收到一些极其规律、毫无情感波动的生理指标数据。”通讯官报告道,脸色发白。
“是秩序广播!”林倩失声道,“它不仅仅是一种信号,它像是一种……法则污染!它能够跨越空间,影响甚至同化与其接触的、符合某种‘可塑造’条件的目标!青木星的生态系统,因为其高度的协同性和能量敏感性,反而成了它绝佳的……培养基!”
李胤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面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带回来的不仅是警告……我们可能还把‘病毒’引到了青木星!”
“不,舰长,”林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用数据,“根据信号传播速度和方向模型计算,这股影响青木星的秩序波动,其源头并非直接来自我们,或者万界回廊。它更像是由一个……更近、更隐蔽的信标发出的,这个信标很可能在我们探索回廊时被意外激活了,并且正在尝试与青木星建立某种……连接或同步!”
她将星图放大,聚焦在“摇篮”星系与万界回廊之间的广阔空间。“看这里,这片区域原本被认为是空洞无物,但我们的被动探测器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与秩序广播同源的背景辐射残留。信标一定就隐藏在这里!”
“能找到它吗?”李胤立刻追问。
“很难。它的信号极其隐蔽,几乎与宇宙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在它主动向青木星发送‘同步指令’时,我们才能捕捉到一丝痕迹。而且,它可能具备移动能力或空间遮蔽技术。”
“必须找到它,并摧毁它!”李胤的声音斩钉截铁,“否则青木星前哨,乃至整个星球独特的生态系统,都可能被彻底‘凝滞’,变成秩序之影的又一个前哨站!”
“远航者”号再次改变了航向,不再是返回青木星轨道,而是朝着那片推测中的信标潜伏区域悄然驶去。这一次,他们如同潜行的猎手,关闭了大部分主动传感器,只依靠最灵敏的被动监听阵列,在冰冷的虚空中搜寻着那一丝致命的“秩序”低语。
航行在压抑的寂静中进行。每一个微小的背景辐射波动都让船员们神经紧绷。他们知道,自己在寻找一个能无形中扭曲星球、僵化生命的可怕存在。
几天后,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监测中。林倩注意到,当青木星运行到某个特定轨道位置时,那股试图同步它的秩序波动会短暂增强。利用这个规律,结合复杂的三角定位法,他们终于将信标的位置,锁定在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深处。
这片小行星带围绕着“摇篮”星系的一颗黯淡褐矮星运行,环境复杂,干扰众多。
“信标就在里面,”林倩指着星图上那片标记出的红色区域,“它极其狡猾,利用小行星的引力和电磁场掩盖自身。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在它下一次向青木星发送同步指令时,精确定位并发动攻击。”
李胤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远航者”号如同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小行星带,利用巨大的岩体作为掩护,缓慢而坚定地接近目标区域。
等待是煎熬的。根据预测,下一次同步指令将在标准时间十二小时后发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舰桥内鸦雀无声,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决定性的瞬间。
终于,监测屏幕上,代表秩序波动的曲线猛地抬升!
“信号锁定!坐标已标记!”
“武器系统就位!‘破障’式反物质鱼雷,发射!”
两枚拖着幽蓝色尾焰的鱼雷,如同致命的毒刺,穿过密集的小行星缝隙,精准地射向隐藏在几块巨大陨石后方的一个——一个仅有“远航者”号舰桥大小、通体光滑、呈现绝对几何形态的纯白色立方体!
那立方体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表面瞬间亮起复杂的防御符文,但为时已晚。
反物质与正物质接触的瞬间,无声的毁灭爆发了。极致的白光吞噬了那片空域,几颗挡路的小行星瞬间气化。强大的能量风暴甚至短暂地扰动了周围的引力场。
当光芒散去,探测画面中,那个纯白色的立方体已然消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片混乱的能量余波和扩散的粒子云。
“目标……确认摧毁。”武器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
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青木星前哨的通讯恢复了,虽然依旧微弱,但赵峰站长那带着疲惫和些许后怕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里是‘希望’前哨……异常波动……正在消退……森林的‘交响’……恢复了一些……杂音……感谢老天……刚才的感觉……就像思维快要被冻住……”
舰桥内,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成功拔除了一颗危险的钉子。但李胤和林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们摧毁了一个信标,但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信标,在浩瀚的星海中,还有多少个?秩序之影的触角,究竟已经伸得有多远?
“远航者”号调转方向,再次朝着青木星驶去。他们需要去评估损失,安抚受惊的同胞,并重新审视这个刚刚向他们展露了狰狞一角的黑暗森林宇宙。
星门带来的不仅是希望,更是责任与挑战。而他们与“秩序之影”的较量,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