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者”号静静地悬浮在青木星的轨道上,如同一只疲惫的巨兽在舔舐伤口。舰体外壳上新增的灼痕与凹坑,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在小行星带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信标虽已被摧毁,但那份冰冷的“秩序”广播所带来的精神压迫感,以及青木星生态系统一度出现的“僵化”迹象,如同驱不散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胤舰长批准了全员轮换休整,但他自己和以林倩为首的核心科学团队,却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信标被摧毁前采集到的最后数据流,以及从万界回廊带回的球形记录仪中解析出的更多碎片化信息,如同两块沉重的拼图,等待着他们去拼接出更完整的真相。
林倩的实验室成为了舰上的另一个指挥中心。她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全息工作台上,来自信标的数据与记录仪的信息被并排列出,复杂的能量波形图和无法理解的符号交错闪烁。
“有发现了,舰长。”当李胤踏入实验室时,林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我们之前认为信标只是秩序之影的通讯中继站或监视器,但错了。它……它更像是一个孵化器或者转化器。”
她调出一段从信标核心频率中剥离出来的、极其隐蔽的次级指令流。“看这里,这段编码不属于秩序广播本身,它更像是一份……操作日志的片段。它记录了信标如何分析青木星的生物能量场,如何寻找其‘生命交响’中的关键谐振节点,并尝试注入秩序框架,试图将整个星球的生机勃勃的混沌,转化为一种……高度有序、可被绝对控制的生态武器。”
李胤的眉头紧紧锁住:“生态武器?”
“是的,”林倩指向青木星的扫描图,“想象一下,如果整个星球的森林、动物、微生物,乃至地脉能量,都被统合到一个绝对的意志之下,变成一个巨大的、活的战斗堡垒或资源工厂。这恐怕就是秩序之影将生命世界‘皈依’后的用途之一。”
这个推论让实验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将生命本身武器化,这是何等冷酷而可怕的行径。
“还有更重要的,”林倩切换了画面,显示出从球形记录仪中艰难复原的一段相对完整的信息流,“结合信标的日志和记录仪的遗言,我们对‘潮汐’和‘定义者’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全息投影中,浮现出断断续续的、充满悲怆感的意念片段:
【……潮汐非灾,乃考……宇宙之筛,存续之试……】
【……定义者……妄图以己心代天心,以偏颇之序,覆盖万物生灭之常……败……法则反噬……归墟现……】
【……秩序之影……非外来之敌……乃定义者失败之残留,秩序执念所化之……孽物……】
【……其循定义者之谬路,欲强令万界归于一序,抹杀一切变数与自由……此为……绝对之死寂……】
【……幸存者……藏于……回廊暗面……‘庇护所’……知识……希望……】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但透露出的信息却石破天惊!
“潮汐……是一种考验?一种筛选机制?”李胤难以置信地重复着。
“定义者……不是外来者,而是上一个(或某个)纪元试图强行定义宇宙法则而失败的文明?归墟是他们失败造成的创伤?”林倩顺着思路推导,感到一阵眩晕。
“秩序之影……竟然是定义者失败后,其偏执的秩序理念产生的……具象化产物?它们不是外来入侵者,而是宇宙本身法则失衡诞下的‘肿瘤’?”
“而最重要的是……万界回廊中,可能还存在着……幸存者?一个被称为‘庇护所’的地方,藏着对抗秩序之影的知识和希望?”
这条信息,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却指引方向的灯火。
“我们必须回去!”李胤瞬间做出了决定,“回万界回廊!找到那个‘庇护所’,找到幸存者!”
这个决定无疑是疯狂的。他们刚刚从那个死亡迷宫和秩序之影的威胁中侥幸逃脱,现在却要主动返回。舰桥上,当李胤宣布这一决定时,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和担忧。
“舰长,这太冒险了!回廊现在可能已经被秩序之影完全激活,我们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们现有的武力,根本无法对抗可能存在的秩序之影主力!”
“或许我们应该先返回母星,从长计议……”
面对质疑,李胤展现了作为舰长的决断力。“我知道风险巨大。但我们也看到了,秩序之影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摇篮’星系。被动防御,等待它们找上门,最终只有被‘皈依’或毁灭一途。记录仪的信息指出,‘庇护所’藏着希望。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主动寻求破局的机会。我们不能放弃!”
他的坚定感染了部分人,但恐惧依然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倩站了出来,她将一段数据分析结果投射到主屏幕。“各位,请看。我们摧毁信标前,捕获了它最后一次与回廊方向的完整通讯。通过分析其能量衰减和编码模式,我们成功反向推导出了秩序之影在回廊内部的主要活动区域和能量流动规律。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围绕着几个强大的能量源(可能是更大的信标或枢纽)活动。同时,记录仪信息中提到的‘回廊暗面’,根据上下文和回廊结构模型推测,很可能是指那些主要能量源辐射的盲区,或者空间结构异常复杂的负能量褶皱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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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出一张更新的万界回廊能量分布图,上面清晰地标记出了几个巨大的、散发着红色警告标志的能量焦点,以及大片未被红色覆盖的、呈现深蓝色的“阴影”区域。
“也就是说,”林倩总结道,“我们不需要硬闯秩序之影的控制区。我们可以像潜入深海避开掠食者一样,利用这些‘暗面’或‘盲区’,悄悄地寻找‘庇护所’。”
这份详尽的风险分析和可行的路径规划,极大地动摇了反对者的意志。希望与可行性,压倒了纯粹的恐惧。
经过紧张的筹备和路线规划,“远航者”号再次踏上了前往万界回廊的航程。这一次,他们的心情与初次探索时截然不同,没有了好奇与兴奋,只有一种肩负着文明存续的沉重使命感,以及深入虎穴的决绝。
利用林倩团队绘制的“安全”路径图,“远航者”号如同一个幽灵,小心翼翼地重新潜入这片巨大的宇宙坟场。他们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能量辐射,依靠被动传感器和预先计算好的引力弹弓效应,在巨大的残骸间悄无声息地穿梭。舷窗外,时常能看到远处有规律的、冰冷的白光闪烁,那是秩序之影的力量在巡视或“整理”这片废墟,每一次都让船员们屏住呼吸。
他们依照记录仪信息中提供的模糊坐标,结合对回廊结构异常点的扫描,逐一排查那些可能的“庇护所”位置。过程漫长而煎熬,几次险些与秩序之影的巡逻单位遭遇,全靠精准的计算和一点运气才得以避开。
终于,在潜入回廊的第七天,他们的坚持得到了回报。
在一个位于两颗破碎行星核心挤压形成的、引力异常复杂的区域边缘,探测器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性异常的空间信号。这个信号巧妙地隐藏在背景辐射和引力波纹中,若非有心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就是这里!”林倩对比着数据,肯定地说,“这个空间泡的稳定方式……不同于秩序之影的强行固化,它更……柔和,更像是利用了天然的法则褶皱。”
“远航者”号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怕惊扰了什么。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到在那个空间泡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城市。
或者说,一个城市的残影。它并非由物质构成,而是由凝固的光、稳定的记忆信息和某种纯净的能量场交织而成。建筑的风格优雅而奇特,充满了流动的曲线和未知的几何符号,与回廊中其他文明的残骸风格迥然不同。城市中寂静无声,没有生命的迹象,但却给人一种……等待的感觉。
“尝试发送和平识别信号,使用记录仪信息中解析出的通用问候编码。”李胤命令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信号发出后,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就在众人以为又一次失败时,那座光之城市的核心,一座最高的塔楼,缓缓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一个平静、苍老,带着无尽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智慧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远航者”号每一个船员的意识中,使用的是一种他们能够理解的、高度凝练的意念语言:
【外来者……你们携带着‘观察者’的记录,以及……对抗的勇气。】
【吾乃‘庇护所’最后的看守,星族之遗民。】
【时间无多,聆听最后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