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者-ii”号,正在被“消化”。
冲入归墟漩涡的瞬间,舰体外壳就像被投入浓酸中的金属,开始迅速“溶解”。不是熔化,而是构成物质的原子、原子核、甚至更基本的粒子之间的“结合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稀释”、“抹除”。
最先消失的是最外层的“幽灵之纱”残片,然后是传感器阵列、近防炮台、辅助推进器……这些相对“脆弱”的结构,在几秒钟内就化为虚无的尘埃,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接着是主装甲层。厚达数米的特种合金,此刻像风化的砂岩般层层剥落、消散。舰体内部的景象开始暴露出来——断裂的管线、裸露的电路、着火的舱室……然后这些景象也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消失。
李胤在舰桥上,透过已经出现裂纹和“虚化”斑块的主观察窗,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平静得异常。
全舰的状态监控界面上,代表舰体完整性的红色百分比数字,正在以每秒3到5的速度疯狂下跌。
舰内各处都传来了结构崩解的巨响和船员的惨叫。减压警报、火灾警报、辐射泄漏警报……各种各样的警报声混成一团,然后又迅速减少——因为发出警报的传感器本身,也在消失。
“护盾发生器……失效……”
“主能源管道……三号、七号、九号……断裂……”
“c区、d区、f区……失去联系……”
报告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情况好转,而是因为能发出报告的人和设备,正在急剧减少。
李胤看向身边的林倩。她已经被固定在了座椅上,但意识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些破碎的词句:“锚点……稳定……法则……不行……”
他又看向姜承远和那些共鸣者。他们被集中安置在舰桥后方,由医疗机器人进行着最低限度的维持。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舰体崩溃,在这种环境下,他们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副舰长挣扎着从控制台前抬起头,他的半张脸已经变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后面的颅骨结构:“舰长……舰体完整性……31……预计……最多还能撑……四十秒……”
四十秒。
李胤看向舷窗外。
他们已经深入漩涡。周围不再是虚空,而是一片不断变幻的、暗红与深灰交织的混沌之海。无数模糊的、无法形容的“影子”在这片混沌中沉浮、蠕动,发出只有灵魂能听见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低语。
但舰艏正前方,大约三百公里处,确实存在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那里没有翻滚的混沌,没有蠕动的影子,甚至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稀释”感。它就像台风中心的风眼,一片直径不到五百公里的、近乎“真空”的球状空间。
“眼”。
他们的目标。
距离:两百七十公里。
舰体当前速度:每秒十二公里(引擎严重受损后大幅减速)。
所需时间:225秒。
而舰体预估崩溃时间:40秒。
理论上,来得及。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所有剩余能量,集中到主引擎和结构支撑框架!”李胤下令,“放弃所有非必要系统!我们要硬扛过去!”
“远航者-ii”号残破的舰体,在混沌之海中艰难地前行。每前进一米,就有更多的外部结构被剥离、消散。时,甚至连内部的一些舱壁和甲板都开始变得“半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为乌有。
十五秒。
距离风眼:一百五十公里。
十秒。
距离:八十公里。
五秒。
距离:三十公里。
舰桥的穹顶开始“融化”,露出了外面暗红色的混沌天幕。刺耳的“存在稀释”噪音直接灌入每个人的脑海,又有两名船员抱着头倒下,身体迅速变得透明、消散。
三秒。
距离:十公里。
李胤已经能清晰地看见风眼内部——那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空”。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无”。是连“无”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绝对真空区”。
但那里,没有归墟的侵蚀。
那里,是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的……喘息之地。
两秒。
距离:五公里。
舰艏的装甲已经彻底消失,露出了内部的主结构骨架。骨架也在迅速“蒸发”。
一秒。
距离:两公里。
李胤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所有人——抓稳——!”
轰——!!!
不是撞击声。
是“远航者-ii”、不到原本质量3的舰体骨架,冲破了混沌与虚无之间的最后边界,一头扎进了那片“风眼”的瞬间,发出的……法则层面的“断裂”巨响。
舰桥内,所有仪器瞬间黑屏。
不是断电,而是仪器本身的结构,在进入这片“绝对法则真空区”的刹那,因为失去了外部一切“法则背景”的支撑,而陷入了逻辑上的“存在悖论”,直接停止了功能。
连光,在这里都显得……“不自然”。
李胤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认知层面的——就像一个人突然被剥夺了所有感官,扔进了一个连“上下左右”都不存在的绝对空白中。
他勉强抬起头。
透过已经几乎完全消失的观察窗“框架”,他看见了“外面”。
风眼内部。
那里,空无一物。
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空间曲率,没有时间流逝感,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
这里就是……“无”的本身。
是归墟本体在“呼吸”时,因为所有“存在消解”效应都集中在外围扩张,而在核心暂时形成的……逻辑上的“空白点”。
在这里,他们暂时安全了。
因为归墟要“吞噬”他们,首先需要他们“存在”。而在这个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暂时无效的区域,吞噬……无法发生。
李胤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舰桥内。
还活着的人,不到二十个。
林倩、姜承远等人还活着,但都处于深度昏迷或意识游离状态。
副舰长……不见了。他的座椅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正在缓慢消散的、半透明的尘埃。
其他岗位,也是如此。超过三分之二的船员,在最后冲入风眼的刹那,因为舰体结构彻底崩溃,而被留在了外面的混沌中,瞬间湮灭。
李胤看向舰体状态监控——虽然仪器已经失灵,但他凭直觉知道,现在的“远航者-ii”号,已经不能称之为一艘船了。
它更像是一堆勉强维持着船形的……“残骸概念”。是船上所有幸存者“认为它还是一艘船”的集体意志,在这片法则真空中,强行维持住的、最后的“存在执念”。
一旦这个执念散去,这堆残骸,连同上面的所有人,都会立刻消散于这片“无”中。
李胤缓缓地、无比艰难地,从舰长席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也感到了那种“稀释感”,仿佛随时会化为一缕青烟。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走到主观察窗的“框架”前,将手按在正在缓慢消散的金属边缘。
他望向风眼之外。
那里,暗红色的混沌之海正在缓缓旋转、膨胀。无数触须在其中舞动、延伸,贪婪地搜寻着一切可以吞噬的“存在”。
而在混沌的最深处,那个最初“注视”他们的源头,那个归墟本体的“轮廓”,似乎……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辐射。
李胤感觉到,那道“注视”,再次……聚焦了。
这一次,它聚焦的对象,不是整艘船,不是某个区域。
而是……他。
李胤。
个人。
仿佛这个渺小的人类,这个带领着一艘残破星舰冲进它“肺部”的虫子,引起了它某种……原始的、无法理解的“兴趣”。
李胤与那道注视,隔着风眼的边界,隔着生与死的鸿沟,隔着存在与虚无的天堑,无声地对视。
然后,他笑了。
一个疲惫到极点、却也锋利到极点的笑容。
“看够了吗?”他对着那片虚无,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还没完呢。”
“你醒了。”
“我们还在。”
“战争……”
他抬起另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枪——那是船上为数不多、因为结构简单而暂时还未消散的实体物品之一。
“才……刚刚开始。”
风眼之外,混沌无声翻涌。
风眼之内,残骸沉默漂浮。
而人与虚无的对峙,在这片被遗忘的战场中心,以最荒诞也最悲壮的方式……
持续着。
代价已经付出,惨重到无法计量。
但执刀的手,还未放下。
星火,还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