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之内，时间失去了意义。
李胤不知道自己在观察窗的“框架”前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在这个连“时间流逝感”都近乎不存在的法则真空区，一切计量单位都显得可笑。他只能依靠自己体内生物钟那越来越微弱的悸动，以及……舰桥残骸边缘那些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消散”的迹象，来模糊地感知“变化”的发生。
残骸之外，那片暗红色的混沌之海依旧在缓缓旋转。归墟本体——那个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存在轮廓——依然悬浮在混沌深处，如同深渊本身睁开的巨眼。李胤能感觉到那道“注视”从未离开，它冰冷、空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它不再仅仅是散发着无差别的“存在辐射”，而是在……观察。
观察他们这些被困在风眼中的“异物”，观察这堆勉强维持着船形的“残骸概念”，观察残骸内那些还在微弱闪烁的……“存在之火”。
“舰长……”
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胤猛地转身。是林倩。她不知何时已经苏醒，正挣扎着试图从座椅上撑起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角的血污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但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却重新亮起了熟悉的、属于学者的锐利光芒。
“林博士。”李胤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别乱动。你的意识之前受到了严重冲击……”
“我知道。”林倩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但我必须……报告。我‘感觉’到了……变化。”
她指向自己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颤抖：“归墟……它在‘学习’。”
李胤的心猛地一沉：“学习什么？”
“学习……我们。”林倩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去捕捉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之前它的攻击……是无意识的、本能般的‘存在消解’。就像黑洞吞噬光线，只是因为它‘在那里’。但现在……”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映着风眼之外那片混沌的暗红。
“它吞噬了‘秩序之影’的残骸，吞噬了我们部分舰体结构，甚至可能……吞噬了一些在舰外湮灭的船员的……‘存在残余’。它获得了‘样本’。现在，它开始尝试……理解这些样本的‘结构’，然后……模仿，改进，用更‘高效’的方式，来瓦解我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风眼之外，那片混沌之海的边缘，突然开始“蠕动”。
不是之前那种无规律的翻滚，而是更加有序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编织”的律动。暗红色的混沌物质开始凝聚、拉伸，逐渐形成了几十个……模糊的“轮廓”。
那些轮廓，让李胤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因为其中一些，隐约能看出……人形。
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扭曲的、破碎的、仿佛是用孩童拙劣的笔触和噩梦的碎片拼凑出来的“模仿品”。它们有着大致的人类躯干和四肢，但比例怪异，关节处呈现出不自然的尖锐角度，头部的位置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混沌。
而另一些轮廓，则模仿着“远航者-ii”号残存的舰体结构——扭曲的金属骨架、断裂的炮管、撕裂的装甲板的幻影。还有少数几个，甚至试图模仿出“幽灵之纱”迷彩那种流动的光泽，但只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断渗漏的暗紫色流光。
所有这些“模仿品”都在混沌中缓缓沉浮，它们没有眼睛，但李胤能感觉到，有“视线”从那些混沌头颅的位置投射过来，死死锁定着风眼内的残骸。
“它在用我们的‘形象’，反过来……对付我们。”林倩的声音带着绝望的了然，“这是……认知污染。它想让我们怀疑自己看到的，怀疑自己记忆的，最终……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个判断。
舰桥内，一个靠在墙边的年轻通讯官突然发出了压抑的啜泣。
“不对……不对……”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我……我记得我有三个兄弟姐妹……大哥叫阿豪，二哥叫阿杰，小妹叫小雅……可是……可是他们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从啜泣变成了崩溃的嚎哭：“他们的脸是空白的！就像……就像被擦掉的素描！但我记得他们的名字！我记得我们一起长大的房子！我记得妈妈做的菜的味道！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唯独想不起他们的脸？！”
紧接着，另一个负责动力系统的老工程师也出现了异常。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机油污渍的双手，喃喃自语：“这双手……修过‘远航者’级三型曲速引擎的核心耦合器……我记得步骤……先断开次级能量回路，用相位扳手校准第七到第九号晶格阵列的共振频率，然后……然后……”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然后……是什么？工具的形状？扳手的扭矩参数？校准时的能量读数阈值？为什么……这些细节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我明明……做了三十七年啊……”
混乱像瘟疫般开始蔓延。
有人忘记了自己爱人的眼睛颜色。
有人忘记了故乡星空最亮的那颗星星的名字。
有人忘记了第一次驾驶星舰升空时，控制台上某个特定按钮的触感。
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记忆中那些清晰的“知识”和“技能”，是否真的……曾经属于自己。
这不是普通的遗忘。这是记忆被精准剥离。
就像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用无形的手术刀，在意识的软体上，将那些构成“自我”最核心的“记忆锚点”——那些与强烈情感、独特体验、专业技能深度绑定的细节——一个接一个地、小心翼翼地……剜除。
留下的，是空洞的“事实框架”，却没有了赋予其意义和真实感的“血肉”。
“是那些‘模仿品’。”林倩强忍着自身记忆也开始泛起的涟漪，指着风眼外那些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在……同步‘抽取’。它们模仿我们的形象，是在建立某种……‘概念共振通道’。然后通过这个通道，定位并剥离我们记忆中与‘形象’相关的部分。”
仿佛是为了证明，风眼外，一个模仿着“李胤”大致轮廓的混沌人形，突然抬起了“手臂”。那手臂的末端没有手，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与此同时，李胤感到自己大脑深处，某一段记忆……松动了一下。
那是关于他父亲的一段记忆。不是重要的事件，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父亲在老家后院修理那辆老式反重力悬浮车时，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他花白头发上的画面。记忆中，父亲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有些跑音，但很温暖。
现在，那首歌谣的调子……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像信号不良的录音带。父亲哼歌时嘴角细微的纹路，阳光在悬浮车引擎盖上反射的光斑……这些细节开始褪色、剥落。
李胤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他狠狠甩了甩头，将那股诡异的“抽离感”暂时逼退。
“必须阻止它们！”他低吼道，“所有人！集中精神！回忆你们最珍视的记忆！细节！越详细越好！用‘回忆’本身，锚定你们的‘存在’！”
但命令下达得有些晚了。
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幸存者陷入了不同程度的记忆混乱。有人开始歇斯底里地翻找随身物品，试图从照片、铭牌、日记中找回“证据”；有人则呆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了一部分。
而风眼外的“模仿品”们，似乎尝到了“甜头”。它们开始更加活跃地蠕动，更多的混沌物质向它们汇聚，让它们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恐怖。甚至开始有“模仿品”试图伸出那些由混沌构成的“手臂”，缓缓探向风眼的边界。
它们想进来。
“风眼……能挡住它们吗？”林倩颤声问。
“不知道。”李胤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扭曲手臂，“但如果让它们进来，和我们处于同一个‘法则真空区’……它们可能就能直接接触、甚至同化我们。”
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向舰桥内还勉强保持清醒的人——包括他自己、林倩、少数几个意志特别坚定的军官，以及刚刚被医疗机器人用强心剂唤醒、但状态依然极差的姜承远长老。
“姜长老！”李胤喊道，“烈山血脉的‘薪火’，还能点燃吗？哪怕只有一瞬！”
姜承远靠在座椅上，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他尝试抬起手，指尖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闪烁了一下，就迅速熄灭。他苦笑着摇头：“本源……燃烧过度……暂时……不行了……”
“常规武器对它们无效。”一个幸存的武器官咬牙道，“我们试过了，能量束射出去，进入混沌就消散了。实弹……打不中‘概念’。”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舰桥。
难道他们千辛万苦冲进风眼，躲过了物理层面的湮灭，却要在这里，被一点点剥夺所有记忆，变成空洞的“存在空壳”，然后被那些模仿自己的怪物吞噬？
就在这时。
风眼本身，突然波动了一下。
不是外部混沌的冲击，而是这片“法则真空区”的内部，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所有还清醒的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这片绝对的“无”之中，突然短暂地“渗入”了一丝……极其遥远的、温暖的、熟悉的……“存在回响”。
“是……瑶姬网络？”林倩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风眼隔绝了归墟的侵蚀，但也可能……让瑶姬网络被隔绝的‘守护’倾向，在边界处产生了微弱的渗透？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感受到另一边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