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猜测。
风眼之外,那些正在逼近的混沌手臂,在触碰到风眼边界的瞬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构成手臂的暗红色物质像遇到开水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退缩!那些模仿品也发出了无声的、但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嘶鸣”,仿佛受到了伤害!
“有效!”李胤精神一振,“风眼的‘法则真空’特性,对归墟的模仿物也有排斥!它们不敢直接进来!”
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似乎是因为“直接接触”受阻,那些模仿品改变了策略。
它们不再试图突破边界,而是围绕在风眼外围,更加疯狂地“抽取”和“模仿”。更多的混沌物质汇聚,模仿品的数量开始增加,形象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个性化”——
开始有针对性的形象出现:
一个模仿林倩的轮廓,手中凝聚出一团不断变幻数据的混沌光团;
一个模仿姜承远的轮廓,周身升腾起扭曲的、带着病态绿色的“火焰”虚影;
甚至出现了一个模仿李胤的轮廓,摆出了他习惯性的、手按腰间配枪的站立姿态。
而舰内众人的记忆剥离速度,骤然加快!
“啊——!”林倩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她感觉自己脑海中,那些关于瑶姬法则涟漪的研究数据、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那些她耗费毕生心血推导出的理论框架……正在像被狂风卷走的沙堡般崩溃、消散!更可怕的是,她对自己导师——那位引领她走上这条研究之路的慈祥老人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老人的面容正在淡去,只剩下一个“导师”的空洞称谓!
姜承远更是浑身剧颤,他感觉到血脉深处传承的那些古老仪式、那些与大地和草木共鸣的秘法、那些烈山先祖们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生存智慧……正在被强行抽离!他仿佛能“听见”血脉中传来无数先祖残魂的悲鸣,仿佛能看到那些古老的记忆烙印像风化的壁画般片片剥落!
李胤自己也在承受冲击。这一次,被剥离的不再是父亲的记忆,而是他军旅生涯中最重要的几个时刻——第一次获得舰长任命时的宣誓,第一次指挥实战时的紧张与决断,失去亲密战友时的痛苦与愧疚……这些构成他“李胤”这个存在核心的“节点”,正在松动、模糊。
他意识到,归墟不仅仅是随机剥离记忆。它在筛选。它优先剥离那些与“技能”、“知识”、“情感纽带”、“自我认同”深度绑定的、最具“存在重量”的记忆。就像拆房子先拆承重墙。
一旦这些核心记忆被抽空,剩下的“自我”将脆弱得不堪一击,会像沙雕一样在下一个呼吸间彻底垮塌,被风眼外的模仿品们轻易“吸收”,成为它们变得更“像”、更“强”的养料。
他们成了归墟的“培养皿”。被困在这里,被慢慢抽取精华,滋养着外面的怪物。
“不能……这样下去……”李胤单膝跪地,用配枪的枪托死死顶住额头,试图用物理疼痛对抗记忆的流失。他看向四周,还能保持基本清醒的人,已经不到十个。其他人要么陷入了记忆混乱的癫狂,要么已经眼神空洞地瘫软在地,仿佛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林倩挣扎着爬向他,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的眼睛因为充血而通红,但眼神里的那簇火苗还未熄灭。
“李胤……听我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它剥离记忆……需要通道……那些模仿品……是‘接收端’和‘放大器’……我们这里……是被剥离的‘发射端’……”
“你的……意思是?”
“打不破风眼边界……就打不断它从我们这里‘抽取’……”林倩的嘴角溢出新的血丝,但她不管不顾,“但如果我们……自己扰乱‘发射信号’呢?如果我们……用更强烈、更混乱、更……矛盾的‘存在信息’,去冲击那个通道呢?”
李胤瞬间明白了她的疯狂计划:“你是说……让我们所有人,同时、尽全力,去回忆?去点燃所有剩下的记忆?不管是不是痛苦,不管是不是矛盾,把一切都‘烧’起来,形成一股混乱的‘记忆洪流’,反向冲击那个抽取通道?”
“对!”林倩用力点头,“就像……往抽水机的进水管里倒进泥沙和碎石!可能会让管子堵塞,甚至……炸掉!”
“但我们自己呢?”李胤看着她,“这样毫无保留地燃烧记忆,尤其是那些核心记忆……我们可能会先一步崩溃!变成真正的白痴!甚至……直接‘存在解体’!”
“那也比……被慢慢抽干……变成滋养怪物的肥料强!”林倩嘶声道,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至少……这是我们自己选的死法!”
李胤沉默了。他环视残破的舰桥,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同伴,看着风眼外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饥渴的模仿品。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片真空中,呼吸这个动作本身都显得虚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了全舰残骸内部还能工作的最后一个广播频道。
他的声音,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边,在每一块还未完全消散的舱壁间,在整艘“远航者-ii”号最后的“存在执念”中,轰然响起:
“全体幸存者!我是李胤!”
“我们的记忆正在被剥夺!我们的存在正在被稀释!外面那些怪物,正在用我们的样子,等着吃掉我们剩下的空壳!”
“我命令你们——不,我请求你们!”
“忘记理智!忘记恐惧!忘记一切章法!”
“现在!就现在!去想你生命中最炽热的爱!去想你最刻骨的恨!去想让你狂喜的瞬间!去想让你绝望的深渊!去想你的第一次呼吸!去想你以为的最后一个念头!”
“去想一切让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哪怕它们是矛盾的!哪怕它们是痛苦的!哪怕它们会撕裂你的灵魂!”
“把它们!全部!给我——烧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胤自己,第一个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抵抗那股记忆剥离的力量,反而……主动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不再保护那些关于父亲、关于军旅、关于责任的核心记忆节点。他放纵自己的意识,如同点燃一座堆满了干燥记忆柴薪的仓库。
他想起了父亲修理悬浮车时跑调的歌声——但这一次,他让那歌声与父亲后来病重卧床时痛苦的呻吟重叠;
他想起了第一次获得舰长任命时的荣耀——但这一次,他让那份荣耀与后来因自己决策失误而牺牲的战友们染血的面容交织;
他想起了对新纪元宇宙的憧憬——但这一次,他让那份憧憬与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混沌深渊并列;
矛盾。痛苦。撕裂。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让所有这些记忆,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炽热情感——爱、恨、喜悦、悲伤、骄傲、愧疚、希望、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意识最深处,毫无保留地、狂暴地……喷涌而出!
紧接着是林倩。她放弃了对自己研究数据和导师记忆的保护,放任它们与童年时在森林迷路的恐惧、与第一次目睹星空时的震撼、与对归墟本质既恐惧又着迷的复杂情绪……全部混合、沸腾、燃烧!
然后是姜承远。他不再固守烈山血脉的传承记忆,而是让那些古老的仪式与先祖的荣光,与自己血脉燃烧时的剧痛、与对可能断绝传承的深切恐惧、与对脚下大地深沉的爱……一起爆燃!
一个接一个,残存的、还有意识反应的人,无论之前处于何种状态,都在李胤那声咆哮的引导下,在生死关头的最后本能驱使下,点燃了自己灵魂中剩余的一切。
不是有序的回忆。
是混乱的、奔涌的、矛盾的、失控的……记忆与情感的洪流。
这股洪流,以幸存者们为源头,以他们之间残存的微弱精神联系为网络,轰然爆发!
原本平稳的、从他们体内流向风眼外模仿品的“记忆抽取通道”,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充满矛盾信息的洪流逆冲!
就像往精密运转的抽水机里,灌进了沸腾的岩浆和炸裂的玻璃渣。
风眼之外。
那几十个模仿品,同时剧烈地抽搐、扭曲!
它们“接收”到的不再是纯净的、易于吸收的“记忆碎片”,而是混乱的、矛盾的、饱含着强烈“存在意志”和“情感噪音”的狂暴信息流!
一个模仿李胤的轮廓,头颅的位置突然爆开,暗红色物质喷溅;
一个模仿林倩的轮廓,手中的数据光团瞬间失控,化作无数杂乱的光丝,反噬自身;
所有模仿品都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形体的溃散、以及无声但凄厉的“嘶鸣”!
记忆剥离的进程,被强行中断了!
舰桥内,李胤等人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超过一半的人,在记忆洪流爆发的瞬间,就因意识过载而彻底昏迷,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消失。
剩下的人,包括李胤、林倩、姜承远,虽然还勉强保持着意识,但每个人都七窍渗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被彻底洗劫了一遍,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他们成功了。
他们用自毁式的反击,暂时打断了归墟的“学习”和“剥离”。
但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反击了。
李胤瘫倒在观察窗的框架旁,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记忆的宫殿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后的焦土,重要的东西所剩无几。他甚至有点记不清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外面那些扭曲的东西是什么。
只有一股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执念”,还在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消散:
不能……倒下……
还有……人……要守护……
星火……不能……灭……
而风眼之外,那些被冲击得溃散混乱的模仿品,在短暂的失控后,又开始缓缓地……重新凝聚。
归墟的学习能力,似乎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第一次“投喂”的“有毒记忆洪流”,虽然造成了混乱,但似乎也让它在适应、在分析。
这一次,模仿品们重新凝聚的速度更快,形态也开始出现新的、更诡异的“进化”……
混沌的巨眼,在深渊深处,默默注视着风眼中那簇即将熄灭的、最后的人性余火。
记忆的剥离或许暂停。
但存在的吞噬,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