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陨落的“挽歌回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远航者-ii”号幸存者们被心魔蹂躏的意识中荡起涟漪,带来了短暂却宝贵的喘息。但这缕来自星空彼岸的悲怆共鸣,并未能穿透归墟风眼的屏障,抵达同样在炼狱中煎熬的母星。
新纪元母星,地球。
地脉投射反噬引发的全球性灾变,在最初的毁灭性爆发后,已进入更加煎熬的“慢性死亡”阶段。
大地不再疯狂撕裂,但遍布疮痍的地壳在失去地脉网络的稳定支撑后,正以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沉降、崩解。海洋不再掀起千米巨浪,但海水因地质活动释放的毒气和热量而大面积酸化、沸腾,洋流系统彻底紊乱,生态链成片断裂。天空被永续的火山灰和尘埃云笼罩,阳光变得惨淡而扭曲,全球气温在剧烈波动中整体滑向冰点。
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大多沦为废墟或死寂的鬼城。沿海地区被上涨且污浊的海水侵蚀,内陆则饱受地震、地裂、毒气泄漏和极端气候的反复蹂躏。残存的人类聚居点蜷缩在相对稳定的高原、地下掩体或依靠强大防护法阵维持的孤岛中,在资源匮乏、疾病蔓延和持续不断的余震与次生灾害中艰难求生。
死亡不再是新闻,而是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日常。文明的火光,在星球级的天灾和归墟辐射无孔不入的法则侵蚀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正是在这片近乎绝望的废墟上,在昆仑控制中心那几乎被彻底摧毁的地脉调控大厅的余烬中,一点不屈的星火,正试图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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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岩大师死了。
在强行维持地脉节点、承受归墟辐射侵蚀和地脉反噬三重压力的最后时刻,这位“筑者”学派的首席,将自己残存的生命精华与毕生对大地脉络的理解,尽数燃烧,化作一道短暂却坚韧的“地脉锚定波”,试图为残破的网络争取最后几分钟的稳定,为地面救援多争取一线渺茫生机。
他成功了,代价是自身存在连同承载他大部分意识的左臂,在控制台上彻底化为飞灰。
当幸存的调控师和救援人员冲进浓烟滚滚、结构濒临崩塌的大厅时,只看到顾岩大师原本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焦黑的人形轮廓,以及控制台感应面板上一个深深嵌入、被鲜血和某种晶体化能量浸透的……掌印。
掌印周围的金属呈现出奇异的多彩光泽,仿佛大地深处矿脉的微缩剖面,隐隐与远方尚未完全崩溃的几处地脉节点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大师……”年轻的调控师跪在焦痕前,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淌下,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周围的仪器大多已经沉默,穹顶的全息投影只剩下闪烁的雪花和破碎的色块,象征着地球地脉网络的模型早已溃散成无法辨识的光点乱流。
希望的基石,似乎已随大师一同化为灰烬。
但就在这死寂与绝望中,那个嵌入控制台的、闪烁着微光的掌印,突然……脉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掌印中那些晶体化的能量痕迹,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开始散发出更加明亮、更加活跃的、混合着土黄色、翠绿色和暗金色泽的光芒。光芒沿着控制台内部早已损毁大半的线路和符文,艰难地、却顽强地向前延伸、渗透。
“这是……大师留下的……地脉‘遗志’?”一位年长的调控师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光芒,却又不敢。
“不……不只是遗志……”另一位精通意识共鸣的调控师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光芒,“这里面……有‘信息’……有‘蓝图’……还有……一个‘请求’。”
众人屏息。
片刻后,那位调控师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顾岩大师……在最后时刻,将他毕生对地脉的理解,连同他从‘瑶姬低语’信息包中破译出的、关于‘稳固’和‘守护’法则的拓扑参数……以及他从归墟辐射侵蚀地脉的过程中,逆向解析出的、关于归墟‘存在消解’效应的部分底层逻辑……全部压缩、融合,注入了这个掌印。”
“他留下的,不是固守的‘锚’,而是一个……动态的、对抗性的‘种子’。”
“一个基于地脉网络,但旨在对抗地脉当前承受的‘虚无侵蚀’,并尝试与瑶姬网络残余‘守护’倾向进行深度共鸣的……‘九州结界’原型构想。”
九州结界!
这个词让所有幸存者心头剧震。在人类古老的神话传说中,“九州结界”是人族先贤汇聚天地之力,为庇护苍生、隔绝外邪而布下的终极守护大阵。但那始终是神话,是象征。在星际时代,这更像是一个文化符号,而非可行的技术方案。
然而,顾岩大师留下的“种子”中蕴含的信息却显示,这并非空想。
他将归墟的侵蚀,视作一种针对“存在”本身的“法则病毒”。地脉网络的崩溃,不仅仅是能量失衡,更是星球“存在基础”被感染的“炎症反应”。单纯的“修复”或“加固”旧有地脉网络,就像给感染溃烂的伤口涂抹药膏,治标不治本,且可能因药不对症而加重病情。
他的构想,更加激进,也更加……危险。
以残存的地脉节点为“针”,以顾岩自身燃烧后与大地深度融合的“遗志”为“线”姬低语中破译的“守护/稳固”法则参数为“编织图谱”,以从归墟侵蚀中逆向解析的“反存在消解”逻辑片段为“淬毒”——在这片濒死的大地上,强行“刺绣”出一张全新的、活的、具备主动排异和防御能力的“法则免疫网络”。
这张网络,将不再是被动承受攻击的“盾”,而是会主动识别、标记、隔离、乃至尝试“中和”归墟“虚无侵蚀”的“活性免疫系统”。它将与星球本身的生命力(尽管已十分微弱)深度绑定,其存在本身,就是对“虚无”的持续否定。
而其覆盖范围,将以残存的、具有强大文明烙印和集体意志共鸣的“九州”概念区域为核心,故名“九州结界”。
“但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和意识共鸣作为‘织针’和‘丝线’……”一位调控师喃喃道,“地脉网络已经崩溃,我们哪里还有……”
“我们有。”一个沉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大厅入口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云澜总执在几名卫兵的搀扶下,拖着一条明显受伤的腿,艰难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满是疲惫和烟尘,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火的星辰,在废墟的昏暗背景中灼灼燃烧。
“顾岩大师留下了‘针’和‘图谱’。”云澜总执的目光落在那个发光的掌印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丝线’……我们也有。”
他抬起手,指向大厅外,指向昆仑基地更深处,指向那虽在灾变中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强运作的各个部门,指向基地外、散布在全球各个角落的、仍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奋斗的残存人类聚居点。
“星火同盟的盟约誓言,还在回响。”
“亿万凡人求生的意志,还未熄灭。”
“烈山后裔的血脉共鸣,百家先贤的思想烙印,无数英灵的牺牲记忆……所有这些,都是最坚韧的‘丝线’!”
“还有……”云澜总执深吸一口气,“‘铸星者’远程支援的、最后的‘法则编织’技术包,以及‘灵栖地’在……陨落前,传递回的关于‘意识共鸣网络’的最终构型数据……”
“我们有材料,有技术,有图谱,现在……”他环视在场每一个脸上混合着悲怆、震撼与逐渐燃起希望的人,“只差一双……敢于在这片濒死的‘锦缎’上,落针刺绣的‘手’。”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位最年轻的调控师第一个站了起来,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的手还在。我……略懂一些顾岩大师的‘地脉刺绣’古法。”
“我的精神力还能共鸣。”那位年长的调控师也站了起来。
“我熟悉盟约誓言的集体意识频率。”
“我能勉强连接昆仑的中央意识处理器,协调资源。”
“我知道几处地下避难所的集体祈祷频率,可以尝试引导……”
一个接一个,幸存者们站了起来。他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眼中布满血丝,但某种比绝望更强大的东西,正在他们胸腔中重新点燃。
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绝境中破釜沉舟的觉悟。他们都知道,启动这个疯狂的计划,需要消耗巨量的精神力和本就匮乏的资源,成功率低得可怜,甚至可能因操作失误或归墟的反扑而加速自身的灭亡。
但不做,一定是死。
做了,或许……还有一丝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为后来者留下点什么的机会。
“那么,”云澜总执的声音响彻大厅,“启动‘九州结界’编织协议。代号——”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顾岩大师留下的那个光芒越来越盛的掌印,仿佛看到了那位老友最后决绝的背影。
“——‘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