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九州结界”的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没有震撼星空的能量波动。它更像一场发生在星球灵性层面的、无声而惨烈的……外科手术。
手术室,是满目疮痍的大地。
主刀医师,是顾岩大师燃烧后遗留的“地脉遗志”——那枚嵌入控制台的发光掌印,此刻已成为整个昆仑基地能量与意识汇聚的核心节点,被称为“地心针”。
执针的手,是残存的调控师、共鸣者、技术官以及所有能贡献一丝精神力的幸存者,他们通过残存的神经接驳装置和共鸣法阵,将自身意识与“地心针”临时连接,成为“针”的延伸。
丝线,则是从全球各地残存人类聚居点收集、引导而来的,亿万生灵在绝境中依然顽强闪烁的“求生意志”、“守护誓言”与“文明记忆”。这些无形无质的意念,通过星火同盟残存的通讯网络、古老的祭祀仪式、甚至只是人群聚集时自然产生的微弱集体无意识场,被艰难地汇聚、提纯、导向昆仑。
手术的第一步,是“清创”与“定位”。
在顾岩“遗志”的引导下,“地心针”释放出极其细微、却蕴含着“反存在消解”逻辑的探测波动。这些波动沿着尚未完全崩溃的、残存的地脉“经络”蔓延,如同医生的探针,精准地“触摸”着大地被归墟辐射侵蚀的“病灶区域”。
探测结果令人心碎。
归墟的侵蚀并非均匀覆盖。它在某些地脉节点、文明遗迹、人口稠密区(尤其是曾爆发过大规模绝望情绪的区域)形成了浓度较高的“虚无污染区”。这些区域如同大地肌肤上的“坏死疽”,不仅自身的存在感在持续稀释,还在不断向外“感染”周边。
“地心针”必须首先标记出这些“疽点”,为后续的“刺绣”避开危险区域或进行重点“排异”提供指引。
探测过程本身,就是对操作者精神力的残酷消耗。每一次“触摸”到“虚无污染区”,强烈的存在消解感就会逆着探测波动反噬回来,如同将手探入浓硫酸。负责此环节的调控师们脸色迅速变得惨白,有人口鼻开始渗血,有人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意识离体现象,被紧急替换下来。
第二步,是“引线”与“穿针”。
汇聚而来的、海量的、杂乱无章的众生意念,如同未经梳理的彩色丝线团。需要通过特定的共鸣频率(基于星火盟约誓言、烈山血脉频率、百家思想核心概念等)进行梳理、净化、分类,并注入“地心针”稳固”法则参数,将其“淬炼”成具有特定“法则抗性”和“修复倾向”的“结界丝线”。
这个过程,由精通意识共鸣的灵能者(主要来自残存的“仁爱家”学派和部分觉醒的精神能力者)主导。他们如同最精密的纺纱机,在自身意识可能被庞杂意念冲垮的风险下,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梳理工作。不时有人因某股过于强烈的绝望或怨恨意念的冲击而精神受创,瘫倒在地。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落针刺绣”。
由“地心针”驱动,通过操作者集体意识引导,将一缕缕“结界丝线”,以特定的拓扑结构(源自瑶姬低语破译),精准地“刺绣”到残存的地脉结构之上,并与星球本身的微弱生命力产生共鸣,形成一个个新的、动态的“结界节点”。
这并非简单地覆盖或修复旧地脉,而是在旧网络的“尸体”上,构建全新的、带有免疫特性的“神经丛”。
每一次“落针”,都是与归墟侵蚀的正面交锋。
当“结界丝线”试图与大地结合时,该区域的“虚无污染”会本能地产生排斥、吞噬、扭曲。操作者们必须集中全部意志,维持“丝线”的稳定性和法则特性,同时引导“地心针”释放微弱的“反存在消解”脉冲,对污染进行压制和驱散。
这就像在溃烂流脓的伤口上,强行缝合新的、干净的皮肉。每一针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法则冲突反馈),每一次拉扯都可能让“丝线”崩断或让“伤口”进一步撕裂。
负责核心刺绣环节的团队,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们仿佛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着大地的“痛楚”与“排斥”。有人形容那感觉,就像自己的灵魂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同时又被浸入冰水中冻僵。不断有人因精神过载或法则反噬而倒下,被拖走时往往已经意识不清,甚至出现永久性的认知损伤。
但没有人退缩。
倒下的人留下的空缺,立刻有新的志愿者颤抖着填补上去。
丝线断了,就重新梳理、淬炼。
节点构建失败,就总结经验,调整参数,再次尝试。
进程缓慢得令人绝望。十几个小时过去,第一个完整的“结界节点”才在亚洲东部某处相对稳定的地脉残迹上艰难成型。节点覆盖范围仅方圆数公里,光芒微弱如萤火,其稳固性和排异能力也远未达到理论值。
但就是这微弱如萤的一点光,在形成瞬间,与星球生命力产生共鸣的刹那,让所有参与编织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源自脚下大地的、微弱的……暖意与坚韧。
那不是错觉。
在节点成型的区域,归墟辐射带来的“存在稀释感”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减弱。空气似乎不那么“稀薄”了,幸存者们心中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消沉和虚无感,也似乎被一股微弱却切实存在的“锚定感”稍稍冲淡。
尽管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证明了顾岩大师构想的可行性!“九州结界”的“针”,真的能在这片濒死的大地上,绣出对抗虚无的“免疫网络”!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虽微弱,却真实地……亮了一下。
然而,归墟不会坐视不理。
就在昆仑基地全力推动“九州结界”编织,第二、第三个节点在欧亚大陆其他残存地脉上开始艰难构建时——
归墟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球。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背景辐射般的“注视”。这一次,更加专注,更加具有针对性。
仿佛那个冰冷意志,终于“察觉”到了脚下这颗渺小星球上,某些“虫子”正在进行的、试图对抗其“消化进程”的、微不足道却“不合规矩”的“小动作”。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冰冷的“存在消解”脉冲,如同无形的标枪,从遥远的深渊方向投射而来,跨越光年,目标直指……昆仑基地深处,那个正在发光、作为“九州结界”编织核心的“地心针”——顾岩大师的掌印!
脉冲未至,恐怖的预兆已降临。
整个昆仑基地,所有精密仪器同时发出凄厉的过载警报,灯光疯狂闪烁后大片熄灭。
基地深处,尚未撤离的伤员和工作人员,同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剥离感”,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变得“透明”,记忆和情感在飞速流逝。
负责“落针刺绣”的核心团队,更是如遭重击,超过半数的人瞬间七窍流血,意识陷入重度昏迷,连接着“地心针”的精神链路剧烈震荡,随时可能断裂!
编织进程,面临瞬间崩溃的危险!
“稳住——!”云澜总执嘶声咆哮,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但他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目光投向大厅中央那个光芒开始剧烈波动、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地心针”掌印。
不能断!针断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昆仑基地下方,那深达数十公里的古老岩层深处,某个被历代“筑者”学派秘密维护、连顾岩大师生前都极少提及的……上古地脉封印,似乎被“地心针”的剧烈波动和归墟的致命脉冲所“惊醒”!
一股苍茫、厚重、带着远古蛮荒气息的……大地龙脉之力,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刺痛后发出的怒吼,轰然从地底深处爆发!
这股力量并非直接对抗归墟脉冲,而是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在“地心针”与归墟脉冲之间,强行升起了一道无形的、由纯粹“大地存在感”构成的……屏障!
归墟的脉冲撞在这道“大地屏障”上,如同冰锥撞上了万载玄铁!
无声的法则碰撞在超高维度爆发。
昆仑基地剧烈摇晃,如同经历十级地震,更多结构开始崩塌。
但“地心针”的波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地屏障”保护了下来!虽然掌印上的裂痕未能完全愈合,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但核心的“遗志”和编织程序,保住了!
而那股爆发的“大地龙脉之力”,在阻挡了归墟脉冲后,并未消散。它似乎“识别”出了“地心针”中流淌的、顾岩大师的“遗志”和“九州结界”的蓝图,以及那些正在艰难刺绣的“结界丝线”中蕴含的众生守护意念。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如同一条有灵性的、古老的土黄色巨龙,主动蜿蜒而上,缠绕上了“地心针”,并分出无数细微的“支流”,主动连接上了那些正在构建或已经成型的、分布在全球各处的“结界节点”!
它没有取代“地心针”的主导地位,而是成为了“结界网络”的……龙骨与基石!以其亘古不变的、代表星球本身“存在厚重”的法则特性,为这个新生而脆弱的“免疫网络”,提供了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存在性支撑!
在这股远古龙脉之力的加持下,原本进展缓慢、摇摇欲坠的“九州结界”编织进程,骤然加速!
新的结界节点以更快的速度在残存地脉上点亮、稳固!
已成型节点的覆盖范围和排异效果明显增强!
甚至,一些之前因污染过重而无法“落针”的区域,在龙脉之力的粗暴“冲刷”和“加固”下,也勉强可以开始尝试构建节点!
云澜总执和所有幸存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他们不知道这深埋地底的“上古龙脉封印”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此时被激活。或许是顾岩大师生前秘密布局的后手?或许是星球本身在绝境下的“自卫本能”?又或许是某个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更古老守护者留下的最后馈赠?
答案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股古老力量的意外介入下,“九州结界”的编织,看到了……一线真正的曙光!
然而,归墟的“目光”,也因此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感兴趣”。
一次失手的攻击,一次意外的变数,似乎彻底激起了那个虚无意志的……“好奇心”与“专注度”。
可以预见,下一次来自深渊的“关注”,将更加直接,更加可怕。
风眼中,李胤等人还在与心魔和虚实倒转苦战。
星海各处,神圣陨落的余波仍在扩散。
而地球之上,一场以大地为锦、以众生意志为线、以古老龙脉为骨的“九州刺绣”,正在毁灭的灰烬中,倔强地展开最微小、却也最壮丽的一针。
薪火相传,不绝如缕。
结界初成,其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