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之外，那黑色多面体似乎完成了对瑶姬光网的初步“参数扫描”和“模式识别”。
它表面的法则刻痕，明灭的频率陡然加快，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极其复杂的“爆发式计算”！
然后，它做出了第一次……“针对性干预”。
并非直接攻击光网。
而是——
修改风眼内的“现实编织”参数！
之前，风眼内的幻象是恐怖、扭曲、充满恶意的星空，旨在引发恐惧和疯狂。
现在，幻象的内容……变了。
李胤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扭曲的星云和不可名状的暗影。
他“看”到了。
一片绝对宁静、绝对和谐、绝对“美好”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瑕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乐园”。有清澈的溪流，有翠绿的草地，有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失去，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和“不确定性”。一切都维持在一种完美的、永恒静止的“至福”状态。
他甚至“看”到了陈星。不是那个满脸血污、充满怨恨指控的幻影，而是一个穿着整洁军装、脸上带着平和满足微笑的陈星。陈星站在乐园中，向他招手，声音温和：“舰长，来这里吧。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错误。只有永恒的安宁。您……可以休息了。”
同时，林倩“看”到了她理想中的、绝对真理已被完全揭示、一切问题皆有答案、研究再无困惑和风险的“完美实验室”。她的导师微笑着向她展示最终的、完美的宇宙方程。
姜承远“看”到了烈山血脉从未断绝、先祖荣光完整传承、大地永远丰饶、万物和谐共生的“完美家园”。
每个人，都被投射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最“完美”的、也是最“静止”的“理想国”幻象！
这些幻象，与之前充满恶意的恐怖幻象截然相反。
但它们同样……致命。
因为归墟的“解析”似乎发现：瑶姬光网的防御，以及李胤等人提供的“复杂反馈”，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不完美现实”的守护意愿和对抗苦难的挣扎动力之上。
痛苦、失去、遗憾、未竟之志——这些“负面”体验，恰恰是构成“守护”和“反抗”最强大的情感燃料。
那么，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提供一个没有任何“负面”、没有任何“需要守护”之物、没有任何“反抗”理由的“完美幻象”呢？
如果让他们的意识沉浸在这种“至福”和“安宁”之中，消磨掉所有抗争的意志和对“不完美现实”的执着呢？
他们的“守护反馈”会不会自动减弱甚至停止？
他们与瑶姬光网的连接会不会因为“无事可守”而变得松弛？
光网的防御会不会因为失去了这些“鲜活变量”的支撑，而变得更加容易被“解析”和“拆解”？
这简直是……精神层面的“安乐死”！用最美好的“毒药”，温柔地瓦解你战斗的意志！
“别……看……”李胤嘶吼着，想闭上眼睛，但那幻象直接作用于意识，避无可避。
乐园的景象是如此“真实”，如此符合内心最深处的渴望。陈星那平和的笑容，比任何怨恨的指控都更具有……诱惑力。
一股强烈的、想要放下一切、融入那片安宁的倦怠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开始侵蚀李胤的意志。
他太累了。经历了这么多牺牲、痛苦、挣扎，前方似乎只有更深的绝望。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休息，永远没有烦恼……
不！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李胤左手手背上，那个之前用滚烫枪口烙下的、焦黑的伤口，传来一阵新鲜而锐利的刺痛！
是瑶姬光网！
一根光之丝线，不知何时悄然缠绕上了他那只受伤的手，将一股清凉却带着警醒意味的波动，直接注入了伤口！
刺痛让李胤猛地一激灵！
同时，光网通过连接，向他“传递”了一组极其快速、极其混乱、毫无“美好”可言的“信息碎片”——
地球大地上，被“结晶化”山脉的冰冷死寂触感；
昆仑封山屏障外，归墟辐射扫过时那种万物凋零的虚无寒意；
以及……更深处、更模糊的，来自宇宙其他角落，无数类似“完美幻象”被制造又破碎、文明在虚假安宁中无声湮灭的……历史回响！
仿佛在告诉他：这种“完美”和“安宁”，是归墟消化猎物时常用的“麻醉剂”！是无数消亡文明最后看到的……海市蜃楼！
“假的……！”李胤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咆哮，他不再去看陈星的幻象，而是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因光网刺激而再次渗出血珠的伤口，用疼痛对抗诱惑，“都是……假的！它想让我们……自己放弃！”
林倩和姜承远等人，也在光网的及时“刺痛”与“警示信息”灌输下，勉强从各自的“完美幻象”诱惑中挣脱出来，额头冷汗涔涔。
好险！
归墟的“弑神之兵”，其攻击方式，已经狡猾和阴险到了如此地步！从解析拆解，到针对性制造精神麻醉剂！
“它……在不断学习……优化……”林倩心有余悸，“我们必须……比它……更混乱……更……‘无意义’……”
更混乱？更无意义？
李胤的目光，再次落回手背的伤口，落在那根缠绕其上的、微微发光的瑶姬丝线。
一个近乎自毁的、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溅的火星，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既然归墟的“兵器”在尝试解析“有意义”的反馈和连接……
既然它厌恶“混乱”和“不可预测”……
既然姜石年的法则“痉挛”带来了随机生机……
那么——
我们能不能……主动制造一次，属于我们自己的、小规模的……“法则层面的‘混乱痉挛’”？
不是通过回忆和想象，而是通过……实际行动？
比如，利用瑶姬光网与自身的连接，强行引导光网的“守护”法则，去冲击、刺激自己体内可能残存的、与姜石年“生长”法则相关的……某种“潜在联系”或“遗传印记”？
比如，烈山血脉中蕴含的“生机”？
比如，人类作为生命体，天生具备的“生长”与“变化”的本能？
甚至……只是生物电和神经信号的彻底、无序的爆发？
用瑶姬的“守护”之力，去强行“点燃”或“引爆”自身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残渣，制造一次小规模的、不可控的、充满“混乱”和“意外”的……“法则噪音”？
然后用这“噪音”，去干扰“弑神之兵”的精密解析？
这无异于在自身灵魂的精密电路上，进行一场危险的“短路”实验！结果可能是自我意识的进一步损伤，甚至彻底崩溃！
但……看着风眼外那个冰冷的黑色多面体，看着它表面再次开始加速计算的法则刻痕，感受着周围那试图将人拖入永恒安宁的“完美幻象”的持续诱惑……
李胤知道，常规的对抗，已经越来越无力。
必须，比它更疯狂。
“林倩……”他转过头，看向女学者，眼神中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我有个想法……需要你……计算风险……和……可能的‘引爆点’……”
他将自己那疯狂的计划，通过意识连接，断断续续地传递过去。
林倩听完，瞳孔骤然收缩。
“你……会死的……或者……变成白痴……”她的声音颤抖。
“留在这里……被解析完……或者被‘安乐死’……有什么区别？”李胤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至少……拉响这颗‘噪音炸弹’……是我们……自己选的。”
林倩沉默了。她快速调动残存的脑力，结合对瑶姬光网连接状态的感知，以及对自身生命体征的模糊把握，进行着极其粗略而危险的推演。
几秒后，她抬起头，眼中是混合着恐惧、悲怆与最后理性的光芒。
“成功率……无法计算……引爆点……建议选择……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的……‘临界阈值’附近……由瑶姬网络……被动触发……或……由我们……主动‘跃迁’过去……”
“具体‘引爆’方式……需要你……彻底放开对自身意识的所有控制……将瑶姬网络的连接……引导向你意识深处……那些最本能的、最原始的、与‘生存’和‘生长’相关的……神经反射区或遗传信息区……然后……‘信任’网络……让它……‘自由发挥’……”
“这就像……把你自己……变成一块……充满未知化学物质的……‘反应坩埚’……扔给瑶姬网络……和可能残存的姜石年法则‘火星’……然后……祈祷它们碰撞后……产生的不是彻底的湮灭……而是……足够响亮的……‘噪音’……”
李胤点了点头。
他不再看林倩，而是看向姜承远，看向其他还能保持意识的幸存者。
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征得每个人的同意。
这将是他的选择。他的“引爆”。
如果失败，他先走一步。
如果成功……或许能为其他人，争取到一丝新的变数。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片法则真空中，这个动作并无实质意义），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向着最深处沉潜。
不再抵抗归墟的解析扫描。
不再对抗“完美幻象”的诱惑。
甚至，不再刻意维持“自我”的边界。
他将自己彻底敞开。
如同将一座城池的钥匙，交给了城外那唯一的、温柔的援军——瑶姬的光。
然后，他在意识的最底层，向着连接着自己的那根光之丝线，传递了最后一个、清晰的“指令”：
“来吧……点燃我……用一切方式……制造……混乱……”
风眼内外，时间仿佛凝固。
黑色多面体仍在计算。
完美幻象仍在低语。
瑶姬光网微微颤抖。
而在那残骸的中心，一个渺小人类的意识，正在主动走向一场无人能预知结果的……法则层面的“自爆”。
弑神之兵，高悬于外。
凡人之魂，欲化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