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内,瑶姬显形的光之网络,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考验。
一方面,它要抵抗黑色多面体那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有针对性的“解析”和“拆解”尝试。归墟的学习能力极其可怕,尽管被李胤的“法则噪音”暂时干扰,但它正在快速适应,解析力场的“穿透性”和“精确度”在缓慢提升,光网的防御压力越来越大。
另一方面,它内部正承受着李胤制造的“法则噪音”风暴的持续冲击。这种来自内部的混乱,严重干扰了网络自身的稳定运行和协调防御。
更麻烦的是,李胤本人的“存在状态”,正在那场疯狂的自毁式实验中,急速滑向崩溃的边缘。
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守护”与“生机”法则碎片的激烈对撞中,变得支离破碎,自我认知迅速模糊,生命体征监测(如果还有仪器能工作的话)已经降到了几乎不可探测的临界点以下。
瑶姬光网的核心本能是“守护”与“维系”。
当感知到“守护对象”(李胤)即将彻底消散,而“守护”行为本身(维持光网防御)又面临巨大外部压力时,网络的法则逻辑,似乎陷入了一个短暂的……“优先级判断”困境。
是继续投入大部分力量维持整体光网的防御,保护所有幸存者(包括濒死的李胤)所在的这片微小区域?
还是将更多力量集中到李胤这个即将消散的“节点”上,尝试进行最后的、几乎不可能的“抢救”?
光网没有“意识”来进行复杂的利弊权衡。
它只有基于其存在本质的、本能的“倾向”。
在外部压力(归墟解析)和内部混乱(法则噪音)的双重夹击下,在“守护对象”即将彻底失去的危机面前——
瑶姬光网,做出了一个看似“非理性”,却又完全符合其“守护”内核的……抉择。
它没有放弃整体防御。
但也没有放弃李胤。
它开始……“收缩”与“聚焦”。
覆盖数百米区域的光网,其外围的丝线开始主动变得黯淡、稀疏,将部分“守护”法则的“密度”和“活性”,向着网络中心——李胤所在的位置——回缩、集中!
这就像一棵大树,在严冬风暴中,主动将营养和生机从末梢枝叶向主干和根系收缩,以保护最核心的生命部分。
收缩防御范围,意味着外部归墟混沌的侵蚀压力会更快地逼近残骸其他部分,其他幸存者将面临更直接的危险。
但聚焦于李胤,意味着网络将调动其在这个投影中能调动的最大力量,尝试去“锚定”他那即将消散的存在,去“梳理”或至少“包裹”住他意识中那狂暴的法则噪音风暴,防止其彻底失控并反噬网络本身。
这是一个冒险的、甚至可能两头落空的策略。
但这是瑶姬网络在绝境中,遵循其“守护一切值得守护之存在”的本能,所能做出的……唯一反应。
光网的中心区域,光芒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和凝聚!
无数光之丝线如同有生命般,层层缠绕、包裹向李胤几乎透明的身体和混乱的意识核心。它们不再仅仅是“连接”和“共鸣”,而是开始尝试进行一种更直接、更深入的……“法则编织”与“概念加固”。
就像用光的丝线,去缝合一个即将碎裂的、由混乱法则构成的“灵魂陶罐”。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消耗巨大。
外围的光网因力量被抽调而迅速黯淡、稀薄。归墟的混沌触须立刻感知到了这种变化,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蚀、挤压这片区域。
其他幸存者感到周围的“存在感”再次变得稀薄,那种令人窒息的“虚无”压力骤然增强!
“舰长……”林倩看着被刺目光茧包裹的李胤,又看着周围迅速黯淡的光网边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丝……理解。
她明白了光网的“抉择”。这抉择或许不明智,但它……“对”。
对得起瑶姬之名,对得起“守护”的意义。
姜承远挣扎着,试图调动自己血脉中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生机”,去呼应、去支援那正在收缩聚焦的光网。尽管他的努力如同杯水车薪。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胤,其意识在光网的强力“编织”和“加固”下,并未立刻恢复清醒。
相反,他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一个由纯粹“光”和“温暖”构成的熔炉。狂暴的法则噪音在光之丝线的包裹下,似乎被强行“驯服”或“隔离”了一部分,不再那么直接地撕裂他的自我。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极致疲惫与深层安宁的感觉,开始弥漫。
仿佛要沉入永恒的、无梦的睡眠。
就在这时——
那缕从外部渗透进来的、承载了鲲鹏“变数”印记和烛龙“时间感知”碎片的、微弱的法则信息涟漪,恰好飘荡到了光网最核心、最炽烈的区域。
它如同一点冰凉的露珠,滴入了滚烫的光之熔炉。
瞬间,奇妙的反应发生了。
光网那高度凝聚的“守护”法则,与这缕蕴含“变数”和“时间感知”的异质信息,产生了极其短暂却关键的……“交互”。
没有冲突,没有湮灭。
而是一种……“催化”与“转译”。
光网似乎“理解”了(或者说,其法则结构被动“记录”了)这缕信息中蕴含的、关于“变化可能”和“时间并未绝对静止”的微弱暗示。
紧接着,光网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将这缕“理解”或“记录”,连同自身正在全力对李胤进行的“法则编织”与“概念加固”的一部分过程信息,通过某种难以描述的方式,反向注入了李胤那残破的意识核心深处!
这不是治疗,也不是修复。
而是……“烙印”与“嫁接”!
它将“守护的执着”、“变数的微光”、“时间流逝的感知”以及“对抗虚无的法则编织体验”这些复杂而抽象的信息,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强行“烙印”在了李胤意识最底层的结构上!
这就像在一个即将格式化的硬盘的物理扇区上,用激光刻下了一组无法被常规系统读取、却可能在未来某种极端条件下被意外激活的……“底层物理印记”。
李胤即将消散的“自我”,无法理解或承载这些信息。
但这组“烙印”本身,却像一个最坚固的、由多种法则特性混合构成的……“存在锚点”,死死地钉在了他那片意识即将化为虚无的“土壤”中!
它没有挽救李胤的意识内容(他的记忆、情感、人格)。
但它……保住了他“存在”的最后一个“坐标”。
保住了那一点“此曾存在过”的、最微弱的……“存在证明”。
做完这一切,瑶姬光网似乎耗尽了这次“显形投影”所能调动的绝大部分力量。
中心区域包裹李胤的刺目光茧,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化为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缓缓脉动的、半透明的“光卵”,悬浮在原处。光卵内部,隐约可见李胤蜷缩的、近乎完全透明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复杂法则烙印的微弱流光。
而外围的光网,则因为力量被过度抽取,加上归墟混沌的持续侵蚀,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溃!
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消散!
网络结构如同被火焰舔舐的蛛网,迅速瓦解!
仅存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只能勉强覆盖残骸最核心的、不足原来十分之一的范围!
“不——!”林倩等人发出绝望的呼喊。
失去了光网的庇护,他们暴露在归墟的法则侵蚀和“完美幻象”诱惑下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然而,就在光网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那些之前悄然积累、弥漫在风眼内的、微弱到极致的“生机背景辐射”,那些源自尘埃涨落、血脉微动、思维冷知识跳跃的、几乎不存在的“变数尘埃”……
它们似乎被光网最后崩溃时释放的法则余波,以及那个“光卵”中蕴含的复杂烙印所……“吸引”。
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这些微不足道的“变数尘埃”,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向着那个悬浮的“光卵”汇聚、飘落。
它们太微弱了,无法改变“光卵”的状态,甚至无法被清晰感知。
但它们的存在,如同最细微的灰尘,开始……“附着”在“光卵”的表面,以及周围残存的那一点点黯淡光网的遗迹之上。
这种“附着”,没有带来力量。
但它带来了一种……“质感”。
一种这片区域,不再那么“绝对光滑”、不再那么“易于被虚无之刃切割”的……微粗糙质感。
归墟的黑色多面体,此刻已经基本“过滤”掉了李胤最初制造的“法则噪音”干扰。
它“看”着那片几乎崩溃的瑶姬光网,以及那个孤零零悬浮的、蕴含着复杂法则烙印但似乎已无“意识”活动的“光卵”。
它的计算刻痕再次平稳地明灭起来。
解析力场重新笼罩这片区域,开始评估剩余目标的“消解优先级”和“最优处理方案”。
在它冰冷无情的“判断”中,那个“光卵”虽然结构特殊,但作为独立的“意识活动体”已基本失效,威胁等级大幅下降。剩余的幸存者,失去了光网保护,也进入了更容易处理的阶段。
它似乎认为,最大的障碍(瑶姬显形)已被基本清除。
是时候,进行最后的“清扫”和“消化”了。
黑色多面体表面,新的、更加复杂的法则刻痕开始亮起。
一种比“完美幻象”更加直接、更加彻底的“存在剥离”协议,正在酝酿。
风眼内,林倩等人感到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的、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要被连根拔起的寒意,悄然降临。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残存的意识。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注定的终末景象中——
无人察觉地。
那枚悬浮的、黯淡的“光卵”,其内部那个蜷缩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的……左手手背上。
那个曾被滚烫枪口烙下、又被瑶姬丝线缠绕刺激过的焦黑伤口,在“光卵”那复杂法则烙印的流转下,在表面附着的那层极其微弱的“变数尘埃”的浸润下……
极其、极其微弱地……
动了一下。
只是最细微的肌肉纤维的、无意识的抽搐。
如同沉睡前最后的呓语。
如同死亡后神经末梢残余的生物电释放。
没有任何意义。
却像无尽黑暗中,一粒倔强的、冰冷的……灰烬。
在绝对的死寂里,固执地证明着——
火,曾燃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