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在医疗舱中沉睡。
她的意识沉入深海,却不是黑暗。相反,她漂浮在一片光怪陆离的“记忆-可能性”混合海洋中。这里不是周哲那种狂暴的因果涡流,而更像是无数意识碎片缓慢沉淀形成的、相对平静的深层潜意识层。
她能“看见”许多东西:姐姐林倩在“远航者-ii”号舰桥上操作仪器的背影;张济深年轻时在山中跟随师父学习古法的片段;昆仑避难点建造初期,工人们在冻土中打下第一根地桩的场景;甚至还有一些……不属于任何已知记录的景象。
一座悬浮在云端的青铜宫殿,殿内无数玉简自行飞舞。
一片战场上,身穿古朴甲胄的士兵与散发金属光泽的机械体并肩作战。
一个巨大的、如同活物的星空阵列,其星光勾勒出复杂如神经网络的图案。
这些碎片时隐时现,如同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贝壳。而在所有碎片之下,更深的地方,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脉动”。
咚……咚……咚……
缓慢,沉重,仿佛巨兽的心跳,又像地壳深处岩浆的涌动。
林静的意识向那脉动靠近。每靠近一分,周围的记忆碎片就越发清晰,开始重组、连接,形成有逻辑的片段。她看到了更多:
一个身穿白袍的老者,在山巅观测星象,手中托着一个发光的罗盘。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向磁极,而是在不同维度间旋转。老者低声自语:“时序将乱……烛龙之眼或将开阖……”
画面切换。同一座山,但已是数百年后。山体崩塌了一半,露出内部巨大的金属结构——那竟是某种古老的人造物。一群穿着融合了古风与现代科技服装的人正在废墟中发掘,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眉眼与张济深有七分相似。她跪在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前,泪流满面:“先祖预言成真……九州地脉已现裂痕……”
再切换。一场惨烈的战斗。那些身穿融合服装的人正在与某种半透明、形态不断变化的“影子”作战。影子所过之处,现实扭曲,物质解离。一个年轻男子(林静认出他是张济深的师父)燃烧生命,催动一枚白色鳞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暂时击退了影子。临死前,他喃喃道:“归墟之影……烛龙……只有烛龙……”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中央耸立着一根直径超过百米、贯穿上下、表面流淌着液态光纹的巨柱——“地心针”的全貌。而在巨柱周围,三十六座青铜祭坛环绕,每座祭坛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星图和生物图腾。一个人影(正是年轻时的张济深)正在其中一座祭坛上刻下最后一道符文。他身旁,那枚白色鳞片悬浮着,散发出温和的光。
所有画面在此定格、融合。最终,在林静的“视野”中,浮现出一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符文阵列。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认知的“概念结构”。它包含着几个核心信息:
一个古老的仪式——“请时序之仪”。
三个必要条件:时之痕(承载时间的信物)、乱之核(因果混乱的中心)、观之眼(跨可能性观测者)。
一个坐标——不是空间坐标,而是“时序相位”与“因果熵值”的交汇点。
以及一个名字,一个在所有信息结构中反复出现的、如同基石般的存在:烛龙。
当这个名字在意识中浮现的刹那,那深层的脉动突然加剧!
咚!!咚!!!
林静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向上“拉拽”!穿过记忆碎片的海,穿过医疗舱的物理限制,穿过昆仑避难点的层层防护,穿过地壳、大气,一直向上、向上,直到……
她“看”到了地球。
不是从卫星视角,而是从某种更高维度的观测点。她看到地球被一层淡金色的、布满裂痕的“光膜”笼罩——那是九州结界,如今已是千疮百孔。裂痕处,漆黑的、粘稠的“阴影”正在渗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而在地球的阴影面,归墟的方向,一道贯穿天地的、无法用颜色描述的“虚无裂口”正在缓慢扩张,其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蛛网般的“因果裂痕”,蔓延向整个太阳系。
就在这末日图景中,林静的意识突然被“固定”在了某个特定的“时序相位”。
她“看”向星空深处,某个无法用常规天文坐标描述的位置。
在那里,有什么“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不是实体,不是能量,甚至不是意识。那是……一种“状态”,一种“法则的具现化”。它庞大到超越星系,却又微妙到存在于每一个原子的衰变瞬间。它的“形态”(如果这词还有意义)如同一条首尾相连的无限之蛇,盘绕着所有时间线。它的双眼——一睁一闭,睁眼处是炽白的光阴奔流,闭眼处是深邃的时序静止。
烛龙。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时,不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认知冲击”。林静感到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这冲击震碎,但就在临界点,她与那存在之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连接”。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三个“问题”,或者说三个“条件”,如同法则般烙印在她的认知中:
信物何在?
信标何在?
观测何在?
紧接着,是一组更加复杂、更加抽象的“坐标参数”。这些参数需要三个参照系才能解译:一个基于“时之痕”的时间锚点,一个基于“乱之核”的因果焦点,一个基于“观之眼”的可能性交汇点。
林静瞬间明白了。烛龙感知到了主宇宙的因果崩溃。但祂不直接干预,因为祂本身就是“时序”的化身,干预会破坏祂的“中立性”。然而,如果渺小的生命能够主动定位到祂所在的“时序夹缝”,并向祂展示“因果混乱的证明”和“修复的请求”,那么,遵循某种古老的、更高维度的“法则协议”,祂可能会……给予一次“睁眼”的机会。
一次梳理时间线、缝合因果的机会。
代价未知。可能巨大。
连接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然后,林静的意识被猛地“弹回”。
医疗舱内,生命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林静的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出鲜血。她的脑波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某些频段甚至超出了仪器的测量范围。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而就在意识回归肉体的最后一瞬,林静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说出了两个词:
“烛龙……坐标……”
然后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二、张济深的决断
消息传到临时危机指挥中心时,杨振坤正在听取关于c-2区后续情况的报告。
“林博士昏迷前提到了‘烛龙’和‘坐标’?”杨振坤猛地站起身,“说清楚!”
前来汇报的医疗官擦着汗:“是的,指挥官。林博士的脑波活动显示,她在昏迷期间经历了某种……超高强度的信息灌输。我们检测到了前所未有的神经活动峰值,随后是保护性深度昏迷。她最后说出的这两个词,声纹分析显示带有强烈的、类似‘认知烙印’的特征——不像是她自己在说话,更像是……某种信息通过她在传递。”
“坐标呢?什么坐标?”
“没有具体数字。但我们在她的环境服内置记录仪里,发现了一段异常的数据流。那不是常规的传感器数据,更像是……直接写入硬件底层的、由纯粹数学结构和抽象符号构成的‘信息包’。技术部正在尝试解析,但初步判断,这需要特殊的‘解码参照系’。”
杨振坤立刻转向技术主管:“调集所有计算资源,全力解析那段数据!联系张老,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张济深在十分钟后赶到。老人听完描述,又仔细查看了林静的生命监测数据(特别是脑波记录中那段异常的峰值),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昏迷……这是‘时序感应’。”他缓缓道,“林博士的意识,可能短暂地连接到了某个更高维度的信息层,甚至……接触到了‘烛龙’本身。她最后说出的词和留下的数据,就是‘感应’的残留。”
“那坐标数据……”
“需要三样东西才能解开。”张济深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色鳞片——时之痕,“第一,这时之痕,是时间锚点。”他又指向医疗区的方向,“第二,周哲,他是因果混乱的核心,乱之核。第三……”他看向昏迷的林静,“林博士自己,她连接过周哲的因果涡流,又经历了时序感应,她就是‘观之眼’。”
杨振坤立刻明白了:“你是说,要把这三者结合,才能解开坐标?”
“正是。而且必须在九州结界最核心的阵眼——地心针上方的主祭坛进行。那里地脉能量最集中,能够支撑这种级别的仪式。”张济深呼吸了一口气,“但指挥官,我必须告诉你风险。这种‘请时序’的仪式,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它会以周哲为信标,强行打开一条通往时序夹缝的通道。如果成功,我们或许能与烛龙建立联系;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会怎样?”
“周哲的意识会被彻底撕碎,成为永远困在时空裂缝中的残响。林博士可能永远无法醒来,或者醒来后失去所有与时间相关的认知能力。而整个仪式产生的时空震荡,有可能进一步撕裂九州结界,加速归墟阴影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