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一个重伤士兵的性命,一位顶尖科学家的意识,整个避难点的安全,去赌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可能。
杨振坤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还是舰队指挥官时,在一次遭遇战中,不得不下令弃掉一艘受损严重、但仍有三十名船员被困的护卫舰,以保全整个舰队。那三十双绝望的眼睛,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盯着他。
现在,他又要做出类似的抉择。
“张老,”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仪式成功的概率,您估算有多少?”
“不知。”老人坦率得残忍,“古法只记载了仪式方法,从未记载有人成功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如果不尝试,根据因果紊乱的扩散速度,七十二小时后,我们所有人都会在现实结构的崩塌中,经历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溶解’。而如果尝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杨振坤重复着这个词,苦笑道,“我们这些‘火种’,从地球逃到昆仑,从昆仑躲到地下,每次都说要保留一线生机。可这一线,怎么越来越细,越来越渺茫啊。”
他环视指挥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有恐惧,有期待,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技术主管,”他最终开口,“解析林博士留下的数据,需要多长时间?需要什么资源?”
技术主管迅速调出模拟结果:“如果有时之痕作为初始密钥,以周哲的生命体征波动作为第二层参照系,再以林博士的脑波残留作为最终解码模板……理论上,我们可以在六小时内完成初步解析,得到坐标的大致‘相位区间’。但精确坐标,恐怕需要仪式本身启动后,三者在能量场中实际共振,才能最终确定。”
“六小时……好。”杨振坤站直身体,那股曾经指挥舰队的决断力重新回到他身上,“我命令:立即开始‘请时序’仪式准备工作!”
“第一,医疗部将周哲和林静转移到地心针主祭坛,全程维持生命支持,准备最高级别的神经稳定措施。”
“第二,工程部在主祭坛周围布置三重时空稳定场和因果隔离屏障,最大限度降低仪式失败的反噬。”
“第三,技术部全力解析坐标数据,六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第四,安保部疏散祭坛周围所有非必要人员,设置绝对禁区。从此刻起,昆仑避难点进入‘终极预案’状态——如果仪式失败导致大规模现实崩塌,启动地心针自毁程序,将整个山脉沉入地幔,至少……不让归墟得到我们的知识和基因样本。”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避难点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张济深深深看了杨振坤一眼:“指挥官,你确定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接受这份职责起,就没有回头路了。”杨振坤平静地说,“张老,仪式就拜托您了。需要什么辅助,尽管开口。”
老人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下:“指挥官,还有一件事。”
“请说。”
“仪式过程中,我需要一个人作为‘护法’。这个人必须意志极其坚定,能够在时空震荡中保持自我,并且在必要时……做出最艰难的抉择。”张济深的目光扫过指挥中心,“我建议,由您亲自担任。”
杨振坤沉默片刻,笑了:“好。反正如果失败,我在哪里都一样。”
六小时后,地心针主祭坛。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圆形空间,位于昆仑山脉地底最深处。穹顶高达五十米,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模拟出星空的图案——但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星图,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象征“天道运行”的符号阵列。
空间中央,就是那根传说中的“地心针”。它并非金属,也非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内部有液态光纹流动的未知材质。针体表面刻满了比甲骨文更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脉动的金光。
地心针正下方,就是主祭坛。祭坛由三十六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构成,每块石头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图腾:龙、凤、麒麟、玄武、白虎、朱雀……以及许多早已失传的神兽。祭坛中心,是一个直径十米的阴阳太极图,此刻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晕。
周哲和林静被安置在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位置。
周哲连接着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他的身体仍然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的可能性虚影中,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医疗团队注入了大量神经抑制剂和现实稳定剂,强行压制了因果涡流的活性。代价是,他的生命体征已经降到了临界点,完全依靠机器维持。
林静则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波监测显示她的意识活动极其微弱,但在某个特殊频段,却持续着一种稳定的、类似“共鸣接收”的模式。她的额头贴着一片银色的神经接口贴片,连接着旁边的解码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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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济深站在太极图边缘,已经换上了一身古朴的玄色祭服,上面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和时序符文。他手中的桃木杖此刻也变了模样,杖身浮现出天然的木质纹理,那些纹理竟构成了与地心针表面类似的古老文字。
杨振坤站在祭坛入口处,身穿指挥官制服,腰佩手枪——虽然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危机中,手枪毫无意义,但这至少让他感到自己还是个“战士”,而非待宰的羔羊。
祭坛周围,三十六座青铜灯盏被依次点燃,火焰不是常见的橙红色,而是幽蓝色,燃烧时无声无息。每点燃一盏,祭坛上的太极图就更亮一分,地心针的金光也与之呼应。
“时辰将至。”张济深抬头看向穹顶的“星空”。那些发光的晶体正在缓缓移动,逐渐排列成一个特定的图案——那是古籍中记载的“时序开阖之象”。
技术主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坐标数据初步解析完成!我们得到了一个‘相位区间’,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一的可观测宇宙范围。精确坐标必须等仪式启动后,三者在能量场中共振才能锁定。”
“足够了。”张济深点头,转向杨振坤,“指挥官,请站到坤位。”他指向太极图外的一个特定位置。
杨振坤依言站定。脚下的玄武岩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有某种能量在岩石深处流动。
张济深深吸一口气,开始吟诵。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音节古老、拗口、带着奇异的韵律,每一个音节的发出,都引起周围空气的微微震颤。随着吟诵,他手中的桃木杖开始发光,杖尖指向悬浮在太极图正上方的白色鳞片——时之痕。
鳞片旋转起来,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白光。白光洒在周哲身上,那些躁动的可能性虚影仿佛遇到了克星,微微向内收缩。白光洒在林静身上,她额头的神经接口贴片骤然亮起,脑波监测仪上那个特殊的“共鸣频段”猛地增强!
“时之痕已激活……”张济深的声音在吟诵间隙响起,带着某种非人的庄严,“连接乱之核!”
桃木杖一转,指向周哲。白色鳞片的光芒聚焦成一道光束,照射在周哲胸口。周哲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所有监测仪器疯狂报警!但在这痛苦中,他太阳穴附近那些金色的“因果线”纹路,却如同被点燃般,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些光芒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气中交织、延伸,最终汇聚成一道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光之树”——那是他混乱因果的具象化!
“连接观之眼!”
桃木杖再转,指向林静。白色鳞片的光芒分出一缕,与林静额头的神经接口连接。深度昏迷的林静突然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深处映照出旋转的星云和穿梭的时间线!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段复杂的、由纯粹数学符号构成的信息流,通过神经接口,直接注入解码仪器!
解码仪器的屏幕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组不断变化的参数上。技术主管的声音颤抖着传来:“坐标正在锁定……时空相位匹配中……因果熵值校准……可能性权重计算……锁定!坐标已锁定!但……但这个坐标在高速移动!它在不同的时间线之间跳跃!”
“必须稳定它!”张济深低吼,嘴角已经溢出鲜血——主持这种级别的仪式,对他的负担巨大,“指挥官,护法!稳住祭坛能量场!”
杨振坤感到脚下的祭坛开始剧烈震动。三十六盏青铜灯盏的火焰疯狂摇曳,地心针的金光变得明灭不定。穹顶的“星空”图案开始扭曲,仿佛整个空间都要被撕裂。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用全部的意志力告诉自己:站稳,别倒,稳住!
然后,他看到了。
在周哲身上升起的那棵“因果光树”顶端,在林静眼中映出的星云中心,在解码仪器锁定的那个疯狂跳跃的坐标位置——
三条线,交汇了。
时之痕的白光。
乱之核的金光。
观之眼的银光。
三光交汇之处,空间像被撕开的丝绸般,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黑色的裂缝,也不是能量炫光。那是一种……无法用颜色描述的“存在缺失”。透过缝隙,看不到任何景象,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时序感”——仿佛在那里,时间本身成为了可触摸的实体,成为了流淌的河,成为了凝固的冰,成为了燃烧的火。
缝隙缓缓扩大。
张济深的吟诵声达到了最高潮,他七窍都开始渗血,手中的桃木杖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以时之痕为引!以乱之核为标!以观之眼为眸!恭请时序之尊——烛龙——开眼一顾!!!”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桃木杖彻底粉碎。
张济深仰面倒下。
而那道缝隙,骤然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个人通过。
缝隙对面,那无法描述的“时序感”中,缓缓地、缓缓地……
睁开了一只眼睛。
炽白,纯粹,没有任何瞳孔或眼白的区分。那只眼中,倒映着无数星河的诞生与寂灭,倒映着无数文明的崛起与湮没,倒映着所有时间线的分岔与收束。
仅仅是被那只眼睛“注视”,整个祭坛的空间就凝固了。三十六盏灯盏的火焰静止,地心针的光纹停止流动,甚至连原子层面的振动都陷入了绝对静止。
只有思维还能运转。
杨振坤感到自己的意识被那只眼睛“阅读”着。不是搜刮记忆,而是更本质的——阅读他的“存在轨迹”,阅读他所有选择构成的“因果线”,阅读他未来所有可能性的“概率云”。
然后,一个“信息”,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烙印在所有在场者意识中的“认知”,响起了:
“信物已验。”(指向时之痕)
“信标已明。”(指向周哲的因果光树)
“观测已确。”(指向林静眼中的星云)
“汝等所求,吾已知晓。”
“然时序不可轻动,因果不可妄改。”
“若求吾助,需付代价。”
“代价为:一条时间线的彻底湮灭,以换取其他时间线的梳理与缝合。”
“选择吧,渺小的生命。”
“选择哪一条时间线,作为献祭的‘柴薪’?”
祭坛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炽白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而在所有人(包括昏迷的周哲和林静)的意识中,浮现出了无数条发光的“线”。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条可能的时间线分支,代表着一种人类文明可能的未来。
有的线上,人类战胜了归墟,重建了辉煌。
有的线上,人类与归墟同化,成为了新的存在形式。
有的线上,人类彻底灭亡,地球重归蛮荒。
有的线上,人类根本从未出现……
成千上万,无穷无尽。
烛龙给出的,是一个绝对残酷的选择:要拯救大多数时间线,就必须亲手选择一条时间线,让它彻底消失,从未存在过。
而选择权,落在了祭坛上这几个渺小人类的意识中。
杨振坤看着那无数条发光的时间线,看着其中一条线上,昆仑避难点成功保存了火种,人类在废墟上重新点燃文明之火;看着另一条线上,姐姐林倩所在的“远航者-ii”号找到了对抗归墟的方法;看着还有一条线上,他自己退役后回到故乡,在平静中老去……
每一条线,都是真实的可能。每一条线,都承载着亿万生命的悲欢离合。
而现在,他要选择一条,将其彻底抹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济深挣扎着撑起身体,看着那只眼睛,老泪纵横。
林静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经历着同样的抉择。
而周哲……因果光树顶端的金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在那棵代表他混乱因果的“光之树”深处,在他所有可能性的最底层,那个“要活着回去”的执念,那个母亲在老槐树下抚平他衣襟的画面,如同最后的锚点,在无尽的时间线选择中……
微微地,亮了一下。
仿佛在说:选我吧。
如果必须有一条时间线要消失,那就让“周哲活着回去”的这条线消失吧。
至少,在其他无数条线上,在其他无数种可能性中,人类……还能继续存在。
炽白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那一点微光。
然后,整个祭坛,被无边无际的炽白光芒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