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与代价,炽白的光芒缓缓褪去。
杨振坤感到自己的意识从冻结的时空中被“释放”出来,重新感受到身体的重量、空气的冰冷、祭坛岩石的坚硬。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太极图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在他面前,那只烛龙的炽白之眼依然悬浮在空中,但已不再充满整个视野。它缩小到大约三米直径,静静“注视”着祭坛,眼中倒映的星河缓慢旋转,平静得令人心悸。
张济深倒在两米外,老人嘴角挂着血丝,胸口微弱起伏,还活着,但已陷入深度昏迷。桃木杖的碎片散落在他身边,如同枯萎的树枝。
周哲和林静仍然躺在阴阳鱼眼的位置。周哲身上的“因果光树”已经消失,太阳穴附近的金色纹路也黯淡成几乎看不见的淡痕,但他的生命体征比仪式前更稳定了——呼吸平稳,心率正常,仿佛只是陷入沉睡。林静依然昏迷,但额头的神经接口贴片已经脱落,她的面容比之前安详了许多,仿佛在做一个平静的梦。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正中央,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沙漏。
它大约三十厘米高,整体由某种半透明的、似玉非玉的材料构成。沙漏两端是完美的球体,中间的连接处细如发丝。沙漏中的“沙”正是之前看到的那些流动变幻的光,此刻正从上半球缓慢而均匀地流向下半球。流动的速度恒定得可怕——杨振坤在心中默数了三十秒,沙粒(光粒)的流速没有丝毫变化,每一粒光沙落下的间隔都精确到毫秒级。
而在沙漏下方的太极图地面上,留下了一组发光的文字。那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认知的“概念符号”。杨振坤“读”懂了它的意思:
“契约已成。”
“汝等献祭一条时间线,换取余者之梳理。”
“沙漏流尽之时,献祭完成。”
“此期间,因果紊乱暂止,时序暂稳。”
“然代价已付,存在必留痕——献祭之影将游荡于诸界间隙,直至彻底消散。”
杨振坤踉跄着站起来,走向沙漏。他想触碰它,但手指在距离沙漏表面几厘米处停住了——那里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温和但绝对坚固。
“献祭了……哪一条?”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沙漏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一段“信息”,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段“存在感知”,直接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那条被选中的时间线。
那是一条……人类放弃了肉体,全员意识上传至虚拟世界的时间线。在那个可能性中,为了对抗归墟的“现实侵蚀”,人类文明做出了最极端的抉择:放弃物理形态,将所有意识数据化,上传至一个理论上无法被归墟同化的“纯信息维度”。在那里,人类不再需要食物、空气、阳光,不再有疾病、衰老、死亡,每个人都可以在无限的数据空间中创造自己的理想世界,获得永恒的存在与满足。
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但杨振坤同时“感知”到了那条时间线的结局:在最初的狂欢之后,永恒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存在意义的彻底丧失。当一切都可以被创造、一切都可以被修改、一切都没有真正的代价时,“意义”本身消解了。意识们开始陷入无止境的自我复制、自我修改、自我解构,最终,整个文明在数据冗余和逻辑悖论中陷入静滞,成为一片虽然“存在”但已“无故事”的信息死海。
那条时间线上最后残存的意识,在被献祭前的最后一瞬,传递给杨振坤的“感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终于可以结束了。
永恒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囚禁。
沙漏的光芒恢复了稳定。杨振坤后退一步,感觉喉咙发干,心脏沉重如铅。
所以,烛龙选择的,是一条本就在走向“叙事死亡”的时间线。用一条即将自我消解的可能性,换取其他所有可能性继续存在的机会。这选择残酷吗?是的。但这选择……仁慈吗?也许。
“指挥官!”医疗团队冲了进来,看到祭坛上的景象,都愣住了。
“张老需要急救!”杨振坤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周哲和林静也检查!小心那个沙漏——不要触碰!”
医疗团队迅速行动。张济深被抬上担架,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周哲被确认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所有生命指标正常得不可思议,就连腿上的那些诡异植物也停止了生长,呈现出一种“暂停”的状态。林静则是在医疗刺激下,缓缓苏醒过来。
“姐……”林静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杨振坤立刻意识到:她的意识可能还停留在与烛龙连接的状态,或者……她感应到了什么。
“林博士,我是杨振坤。你现在在昆仑避难点,地心针祭坛。感觉怎么样?”
林静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扫过周围,最后定格在那个悬浮的沙漏上。她的眼神从迷茫变为清明,又变为深深的悲伤。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轻声说,“梦里有无数条路,无数种可能性。其中一条路……消失了。”
“你知道那条路是什么吗?”
林静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那条路上……没有痛苦,没有死亡,也没有真实。一切都是数据,一切都是可修改的幻象。我在那条路上……活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问:‘你愿意结束吗?’我说……‘愿意’。”
她抬头看向杨振坤:“指挥官,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杨振坤沉默片刻,指向沙漏:“时间。那条时间线被‘借用’了,作为柴薪,燃烧自己,为其他所有时间线争取到梳理和稳定的机会。沙漏流尽之时,那条时间线将彻底消失,从未存在过。”
“那我们呢?”林静问,“我们会怎样?”
“烛龙说,因果紊乱会暂时停止,时序会暂时稳定。”杨振坤看向祭坛外,“也就是说,避难点里的那些‘因果病’应该会缓解甚至消失。我们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各区域紧急报告:
“c-2区报告!时空幻象正在消散!现实结构恢复正常!”
“医疗区报告!所有‘因果病’患者的症状正在迅速减轻!吴启腿上的植物开始枯萎脱落!”
“工程部报告!地脉能量读数恢复稳定!九州结界的裂痕……停止了扩张!”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指挥中心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只有杨振坤和林静,以及刚刚苏醒过来的张济深(医疗团队给他注射了强心剂),脸上没有笑容。
老人躺在担架上,虚弱地抬起手,指向沙漏:“那东西……不会白给。”
“张老,您知道什么?”杨振坤立刻问。
“烛龙……执掌时序,但从不为善。”张济深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祂是法则的化身,不是神灵,没有慈悲。祂之所以出手,是因为时序的混乱威胁到了祂自身的存在基础。而所谓的‘梳理’……不是治愈,只是把散乱的线暂时归拢,推迟最终崩溃的时间。”
他喘息着,继续说:“而且……献祭一条时间线,会产生‘存在之影’。那些本应存在却从未存在的生命,他们的‘可能性的重量’不会凭空消失,会成为游荡在诸界间的……幽灵。这些幽灵会寻找‘替代品’,寻找可以填补他们存在空缺的……活人。”
杨振坤感到脊背发凉:“您是说,我们虽然缓解了眼前的危机,但引来了更隐蔽的危险?”
“不是‘引来’,是‘交换’。”张济深闭上眼睛,“因果的毒,换成了时间的债。债……总是要还的。”
林静突然开口:“张老,在仪式中,我感应到了我姐姐。她还活着,至少在某个时间线上还活着。而且……她所在的地方,有一种与烛龙相似但不同的……‘存在感’。更狂暴,更混乱,但同样古老。”
张济深猛地睁开眼睛:“烈山血脉……姜石年……难道……”
他没能说完,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医疗团队立刻将他送往急救。
杨振坤看着沙漏,看着那缓慢流动的光沙。上半球已经空了大约五分之一,按照这个速度,沙漏流尽大概需要……三十天。
三十天后,一条时间线彻底消失。
三十天内,他们必须找到应对“存在之影”的方法,必须弄清楚归墟的真正目的,必须找到林倩和“远航者-ii”号的下落,必须为人类文明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残酷的选择之上——用一条本就在走向终结的时间线,为其他所有时间线换来三十天的喘息。
“值得吗?”林静轻声问。
杨振坤没有回答。他看向祭坛外,那里,避难点的人们正在为危机的暂时解除而庆祝。他们不知道代价,不知道沙漏,不知道三十天后的未知。
也许不知道,也是一种仁慈。
“准备召开紧急会议。”杨振坤对副官说,“所有部门主管,一小时后到指挥中心。我们有三十天时间,必须制定出下一步计划。”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漏,转身离开祭坛。
在他身后,沙漏中的光沙,无声地,一粒一粒,继续流淌。
观测者的炼狱 李星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
不是肉体上的——虽然肉体也确实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更深层的撕裂发生在存在层面:他的“自我”像一张纸被撕成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在不同的时间流速中体验着不同的现实。
在碎片a中,他是三岁的孩子,在祖母的花园里追蝴蝶,阳光温暖,花香浓郁。
在碎片b中,他是四十岁的中校,在星舰舰桥上指挥战斗,炮火轰鸣,警报刺耳。
在碎片c中,他是百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落日,回忆一生的遗憾与荣光。
在碎片d、e、f……无穷无尽的碎片中,他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存在形态,不同的生命轨迹。
所有这些碎片同时存在,同时“真实”。而他作为“李星”的核心意识,必须在所有这些碎片中保持清醒,同时确认一个事实: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我,我正在时空通道中漂流,我要回家。
这个确认,就是镜面所说的“观测”。
但每一次确认,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自己的灵魂上。因为那些碎片中的体验太真实了——三岁时的快乐,四十岁时的责任,百岁时的释然,都是真实的情感,真实的记忆(哪怕是虚假植入的)。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就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谋杀这些“可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