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艰难的是，他必须同时保持与昆仑沙漏的连接。
那个沙漏的影像，是他意识中唯一的锚点。沙漏稳定地流动，上半球的光沙一粒一粒落入下半球，速度恒定，节奏永恒。每当他的意识即将被碎片洪流淹没时，他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沙漏上，默数光沙滴落的次数：“一、二、三……”
沙漏告诉他：时间仍在流动，故事仍在继续，你们的选择还有意义。
但这连接本身也是一种折磨。因为通过沙漏，他隐约能感知到昆仑那边发生了什么——杨振坤的沉重，张济深的虚弱，林静的悲伤，还有那条被献祭的时间线中，那些意识最后时刻的……解脱。
那些解脱感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意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也许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也许我们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也许归墟想要的‘无故事状态’，才是宇宙真正的归宿？”
每当这种念头浮现，沙漏的光芒就会剧烈闪烁，仿佛在警告他：不，故事必须继续，存在必须有意义，哪怕这意义是我们自己赋予的。
“李星！坚持住！”
雷毅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时空乱流中，声音已经扭曲变形，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呼喊。
李星努力“转动”意识的焦点（如果意识有焦点的话），试图感知队友的状态。他“看”到（不是用眼睛）：
雷毅队长用身体护着时之晶的容器，他的那只半透明化的手正在快速“恢复”——不是变回正常，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仿佛由凝固时间构成的结晶态。
塔克的时间加速效应已经过了峰值，他开始“减速”，但代价是急剧的衰老——现在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头发全白，皮肤布满皱纹。
苏羽和老陈紧挨在一起，两人的环境服多处破损，但靠着共享维生系统的残余能量，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
艾莉娅在昏迷中依然紧握着医疗包，她的医疗本能强大到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仍在监测所有人的生命数据。
赵海……赵海的状态最差。他的伤口在时空乱流中重新恶化，失血严重，意识已经濒临消散。
李星想要做点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作为观测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保持连接，确保所有人作为一个“整体”不被乱流冲散。
而乱流正在加剧。
时空通道并非稳定的管道，而是像狂暴河流中的漩涡，不断有支流汇入、分离。李星“看”到通道壁上闪过无数景象：有的支流通往某个平行地球，那里恐龙没有灭绝，智慧爬行动物建立了文明；有的支流通向遥远的未来，恒星都已熄灭，宇宙陷入热寂；有的支流甚至通往完全无法理解的维度，那里的物理法则让他的意识刚一接触就几乎崩溃。
导航全靠他母亲的那个吊坠。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此刻正散发着温暖的金光，像指南针一样指向某个方向——那是“家”的方向，是主宇宙的时间线，是太阳系，是地球，是昆仑。
但这指引是模糊的。吊坠只能指出大概方向，无法避开途中无数的危险支流。每一次接近支流岔口，李星都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推动”整个队伍（或者说，推动他们这个“存在泡”）避开支流，继续朝主方向前进。
这就像在风暴中驾驶一艘破船，而他既是船长又是舵手又是引擎。
意识开始透支。李星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在变薄、变淡。那些记忆碎片开始更难抵抗，沙漏的影像开始模糊，吊坠的金光开始黯淡。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雷毅的声音，不是任何队友的声音。那声音……来自镜面。
“李星。”
声音很轻，仿佛就在耳边。
“灯塔的能量快耗尽了，我的存在也即将消散。但在最后，我可以帮你一次
“镜面……先生？”
“我会将残余的能量注入你的意识，强化你的观测稳定性。但这只能持续十分钟。十分钟内，你必须找到出口，跳出通道。否则，能量耗尽后，你会瞬间被乱流撕碎。”
“那你……”
“三万年的漂流，也该结束了。能为后来者点亮最后的航标，这是我的荣幸。”
李星想要拒绝，但他没有选择。没有这额外的能量，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通道里。
“谢谢……”
“不用谢。记住我告诉你的：归墟想要吞噬所有的故事。所以，你们必须让故事继续下去。哪怕只是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故事，只要它还在讲述，归墟的胜利就不完整。”
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一股温暖而强大的能量注入了李星的意识。那能量不是暴力地增强，而是像母亲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托住了他即将崩溃的自我。所有记忆碎片被推开，沙漏的影像变得无比清晰，吊坠的金光如同太阳般耀眼。
李星重新掌控了一切。
他“看”到前方，通道壁上出现了一个“薄弱点”。那里，主宇宙的时间线像薄膜般贴近通道，只要集中力量冲击，就能破开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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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他用意识“喊”道，“前方有出口！准备冲击！三十秒后！”
雷毅立刻理解了。他抱紧时之晶容器，用结晶化的那只手在前方划出一道光的轨迹：“所有人，抓紧彼此！准备脱离！”
塔克、苏羽、老陈、艾莉娅、赵海——所有人用最后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球体。
李星将镜面注入的全部能量，连同自己的全部意志，集中在前方那个薄弱点上。
“三、二、一……冲！”
没有声音的爆炸。
通道壁被撕裂，主宇宙的时间线像伤口般敞开。他们这个“存在泡”被猛地“吐”了出去，坠向现实。
最后一瞬，李星回头看了一眼时空通道。
他看到镜面所在的灯塔岛屿，在通道深处闪烁着最后一点光，然后像风中的烛火般，熄灭了。
三万年的守望，就此终结。
然后，现实吞噬了他。
三、坠落与回归
重力回来了。
空气（稀薄但存在）回来了。
温度（刺骨的寒冷）回来了。
光线（昏暗的暮色）回来了。
李星感到自己正在高速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灰白色的天空，看到下方快速接近的……雪原？
不，不是雪原。是废墟。
巨大的、被冰雪覆盖的金属结构，断裂的穹顶，倾覆的塔楼，冻结的街道。这是一座城市的废墟，规模庞大得惊人，但已经完全被冰封，死寂一片。
这是哪里？
“喷射背包！启动！”雷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嘶哑但有力。
李星本能地按下喷射按钮。背包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嘶鸣，喷出最后一点推力，稍微减缓了他的坠落速度。但不够，远远不够。
下方是坚硬的冰面和尖锐的金属残骸，以这个速度撞上去，必死无疑。
就在绝望之际，李星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废墟中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那里似乎没有冰雪覆盖。区域中心，矗立着一个他熟悉的东西——
地心针。
不，不是昆仑的那根完整的地心针。这根只有大约五十米高，表面布满裂痕，顶端的部分已经断裂，歪斜地倒在一旁。但它依然散发出微弱的、脉动的金光，与昆仑地心针的波动完全一致。
这是……昆仑避难点的地面部分？或者说，是昆仑山脉在地表的遗迹？
如果是这样，那这里就是昆仑！他们回来了！
但为什么是废墟？为什么被冰封？时间过去了多久？
没有时间思考了。李星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意志力调整坠落方向，朝着地心针下方那片平坦区域冲去。
雷毅、塔克、苏羽、老陈、艾莉娅、赵海也在做同样的努力。七个人，像七颗流星，划过废墟的天空，坠向那最后的希望之地。
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李星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但他靠着顽强的求生本能，在最后一瞬蜷缩身体，做了缓冲动作。他感到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臂脱臼，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但他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队友们也陆续落地，情况都差不多——重伤，但还活着。塔克最惨，他本就衰老的身体在撞击中几乎散架，现在躺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雷毅第一个站起来。他的结晶化右手在撞击中碎裂了一部分，碎片散落在冰面上，但主体还在。他用那只手撑着身体，环视四周。
暮色下的废墟，死寂的冰封城市，断裂的地心针。
“这里是……昆仑？”苏羽难以置信地说。
“是，也不是。”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艾莉娅正跪在赵海身边，为他进行紧急处理。医疗兵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悲伤：“指挥官，你们看这个。”
她指向地心针基座旁的一块金属牌。牌子上覆盖着冰霜，但上面的文字还能辨认：
昆仑一号避难所遗址
建于新纪元249年
毁于新纪元256年
人类文明火种计划北纬站点
谨以此纪念在此牺牲的五千三百二十一名同胞
新纪元256年。
李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出发执行侦察任务时，是新纪元250年初。也就是说……如果这个牌子是真的，那么现在至少是新纪元256年以后。
他们离开了至少六年。
甚至更久——因为牌子上写的是“毁于”256年，没说是什么时候立的。
“时间错位……”老陈喃喃道，“我们穿越时空通道，回到了……未来的昆仑。”
雷毅沉默地走到地心针旁，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触摸那冰冷的表面。针体传来微弱的共鸣，与昆仑地下那根地心针同源，但衰弱得多。
“地下部分呢？”他问，“如果这里是地表遗址，地下避难点应该还在。”
“可能也毁了。”塔克躺在地上，声音嘶哑，“或者……被遗弃了。六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就在这时，李星突然感到怀中一阵温热。
他低头，看到母亲给他的那个吊坠，正在发出柔和的金光。吊坠脱离了他的衣领，悬浮起来，指向地心针基座的某个方向。
同时，他意识中那个沙漏的影像，也开始剧烈闪烁。
“那里……有什么东西。”李星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吊坠的指引，走向地心针基座。
在基座背面，冰层下，埋着一样东西。
李星用还能动的右手刨开冰雪，露出了下面的物体——
又是一个沙漏。
与昆仑祭坛上那个一模一样，但只有手掌大小。这个沙漏不是悬浮的，而是被冻在冰里。沙漏中的光沙还在流动，但流速极慢，上半球几乎还是满的。
而在沙漏旁边，冰层下，压着一张纸。
李星小心地取出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致后来者：
若你看到此沙漏，说明烛龙契约仍在履行。
昆仑地下避难点已转移至‘第二站点’，坐标如下。
地表遗址作为诱饵保留，以迷惑归墟感应。
沙漏为子体，与母体共鸣，可指引方向。
时间不多了，速来。
——杨振坤，新纪元257年3月”
纸的背面，是一组复杂的坐标，不是经纬度，而是某种基于地脉能量的定位参数。
李星抬起头，看向队友们。
雷毅接过纸条，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将其收起。
“我们还活着，”他说，“任务还没完成。现在，我们有了新目标。”
他看向那个埋在冰中的小沙漏：“把这个挖出来，小心。这是我们的新导航信标。”
暮色渐深，废墟中刮起刺骨的寒风。七个人，重伤，疲惫，迷失在时间的错位中。
但至少，他们回家了。
或者说，回到了一个曾经是家的地方。
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