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昆仑山脉更深处。
那是一个在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区域,位于主峰东北侧的一条隐秘山谷。按照纸条上的地脉参数计算,那里应该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盆地,四周被五千米以上的雪峰环绕,从任何卫星角度都无法直接观测。
雷毅的队伍用了两天时间才勉强抵达山谷边缘。
这两天里,他们靠着艾莉娅从废墟中搜刮出的少量医疗物资和应急食品,勉强处理了伤势,恢复了部分体力。塔克的状态最令人担忧——时间加速血清的副作用叠加撞击伤,让他看起来像八十岁的老人,每走几步就需要停下喘息。但老工程师拒绝被搀扶,坚持自己走完每一步。
“如果我倒下了,”他说,“就把我埋在这里。至少,我死在地球上。”
没有人接话。每个人都默默背负着这个可能性,继续前进。
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俯瞰下方盆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盆地并不大,直径大约三公里。但这里的景象与外面冰封的废墟截然不同——盆地上空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那光罩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边缘与周围雪峰的山脊完美融合。光罩内,气温明显较高,可以看到裸露的黑色岩石,甚至有一些顽强的高山植物在石缝中生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心:那里矗立着七座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的银色塔楼。塔楼高约百米,表面流淌着与九州结界类似的能量纹路,但更加复杂、更加活跃。七座塔楼之间,由发光的能量桥连接,形成一个立体的法阵结构。法阵的正中心,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个东西——
又一个沙漏。
但这个沙漏比他们在遗址找到的那个要大得多,高达五米,通体由纯粹的光构成,内部流动的光沙如同瀑布般倾泻。沙漏周围,盘坐着数十个身影,他们身穿统一的银灰色制服,闭目冥想,身上散发出与沙漏同步的能量波动。
而在平台下方,盆地中,散布着数百个半球形的银色建筑,排列整齐,如同精密的集成电路。建筑之间,有小型的运输车和人员在忙碌。
这,就是“第二站点”。
一个在六年时间内,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规模虽小但技术先进的新避难所。
“他们没有放弃。”苏羽喃喃道,眼中泛起泪光,“他们还在坚持。”
雷毅仔细观察着那个防护罩。它显然不是纯粹的科技产物——能量纹路中融合了古老的符文结构,是科技与古法的完美结合。这种结合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原来的昆仑避难点。
“下去。”他下令,“小心接近,先不要暴露。我们需要确认现在的时间,以及……他们是否还是‘我们认识的人’。”
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尤其是在这种末日环境下。
队伍沿着陡峭的山坡小心下降。接近光罩边缘时,李星怀中的沙漏子体突然自动飘出,悬浮在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与此同时,防护罩上对应的位置,也亮起了一个相同的光斑。
光罩无声地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看来杨指挥官给我们留了‘钥匙’。”雷毅点点头,“进。”
穿过光罩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温暖。不是温度上的温暖,而是某种存在层面的舒适感——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盆地内的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臭氧和植物的气息,与外面刺骨的寒冷和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刚刚踏入盆地,平台方向就传来了动静。
一队身穿银色制服、手持轻型能量步枪的警卫快速接近,动作训练有素,队形严密。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站住!报出身份!”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毅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做出星火同盟的标准手势:“第七舰队侦察队,队长雷毅。我们刚从时空裂隙返回,携带有杨振坤指挥官的信物和指令。”
女军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七个人,重伤,装备破烂,但眼神坚定,站姿依然保持着军人的纪律。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星手中的沙漏子体上。
“验证。”她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技术人员走上前,手持一个扫描仪,对准沙漏子体。几秒钟后,扫描仪发出确认的鸣响。
“沙漏子体验证通过,编号007,绑定者:李星,星火同盟侦察兵。”技术人员报告,“时空印记检测……时间错位率61,与主宇宙时间线偏差:六年四个月零七天。”
女军官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依然警惕:“请出示杨指挥官的手书。”
雷毅取出那张纸条,小心地递过去。女军官接过,仔细查看字迹和内容,又用另一个仪器扫描了纸张的材料和分子结构。
“纸张为昆仑地下档案库特制稿纸,制造日期:新纪元250年。墨水成分与指挥官办公室用墨一致。分析匹配度:973。”她抬起头,“基本确认。但根据安全协议,你们需要接受隔离检查和记忆验证。请理解,六年时间里,归墟的渗透方式变得更加隐蔽和诡异。”
“我们理解。”雷毅平静地说,“但我的队员伤势严重,需要立即医疗。特别是塔克,他使用了时间加速血清,副作用严重。”
女军官看向塔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她认出了这位星火同盟着名的武器专家,尽管他现在衰老得几乎认不出来。
“医疗队马上到。请先随我来隔离区。”
二十分钟后,七个人被分别安置在隔离医疗舱中。舱室干净整洁,设备先进,远超他们记忆中的昆仑医疗水平。艾莉娅在进入前,坚持要先为赵海做紧急手术——他的腿部伤口在时空穿越后出现了严重的组织坏死和时空污染,再不处理可能保不住腿。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当艾莉娅疲惫地走出手术室时,女军官(他们得知她叫陈璃,第二站点的安全主管)已经在外面等待。
“手术成功,他的腿保住了,但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恢复期。”艾莉娅报告,“其他人情况稳定,雷毅队长的右手需要特殊处理——那是时间结晶化,常规医疗没用。”
陈璃点头:“我们会请张老来看。现在,请跟我来,指挥官要见你们。”
“杨指挥官?”
“不。”陈璃的表情变得复杂,“杨指挥官在一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失踪了。现在的代理指挥官,是林静博士。”
二、时间债务
林静的变化,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在雷毅的记忆中,林静是那个文静、专注、有时略显内向的生物神经学专家。但现在站在指挥中心中央的那个女性,身穿银灰色的指挥官制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有当她看到他们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波动,还保留着过去的影子。
“雷队长,欢迎回来。”她的声音平稳,但雷毅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感,“六年了,我们以为你们已经……”
“牺牲了?”雷毅苦笑,“我们也以为回不来了。时间错位六年,这代价不小。”
林静示意他们坐下。指挥中心不大,但设备先进,全息投影显示着第二站点的实时状态、地球各区域的能量读数、以及……那个巨大的光之沙漏的精确数据。
“沙漏流速稳定,剩余时间:二十一天十七小时四十二分。”林静看着沙漏数据,“也就是说,你们在时空裂隙中的经历,用掉了主宇宙的八天时间。”
“八天换六年……”苏羽喃喃道,“时间真是最不公平的东西。”
“公平与否,时间本身并不在乎。”林静转向他们,“说说你们的经历。尤其是……关于烛龙,关于献祭,关于你们看到的一切。”
雷毅详细讲述了整个过程:从在永恒回廊遇到守墓人,到获取时之晶,到遭遇“幽灵船协议”,到镜面的帮助,到时空通道中的磨难,最后回到六年后的昆仑遗址。
林静听得很仔细,不时在全息屏幕上记录关键信息。当听到镜面关于归墟是“叙事吞噬者”的描述时,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归墟想要的是‘无故事的状态’……”她重复着这句话,“这与我们近年来的发现吻合。”
“你们发现了什么?”老陈忍不住问。作为工程师,他对任何新发现都有本能的好奇。
林静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复杂的能量波形图和因果熵值曲线。
“在烛龙契约生效后的这六年里,虽然大规模因果紊乱暂时停止了,但出现了另一种现象:我们称之为‘时间债务’。”
她放大一组数据:“看这里。这是昆仑遗址区域的时间流读数。正常情况下,时间应该均匀流动,如同平滑的河流。但现在,时间流出现了‘漩涡’和‘空洞’。在这些异常点,时间会突然加速或减速,甚至短暂倒流。更重要的是……”
她切换到一个实时监控画面。画面中,是第二站点外围的一个岗哨。哨兵正警惕地巡视,突然,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那人影没有五官,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哨兵显然习惯了这种情况,他没有攻击,而是后退一步,对着人影行了一个军礼。
人影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存在之影’?”李星问。
林静点头:“张老说得对,献祭一条时间线,会产生‘存在之影’。那些从未存在的生命的‘可能性重量’,成为游荡在现实边缘的幽灵。它们没有恶意——或者说,它们连‘意识’都没有,只是存在本身留下的‘痕迹’。但它们的存在会干扰时间流,就像石头扔进河里会产生涟漪。”
“它们会攻击吗?”塔克问,声音依然沙哑。
“不会主动攻击。但如果你与它们‘接触’,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林静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的记忆可能被它们的‘不存在记忆’覆盖,你的时间感知可能被扭曲,甚至……你可能被它们‘拖走’,填补它们的存在空缺,成为又一个‘存在之影’。”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所以,烛龙的“帮助”并非免费的午餐,它只是用一种危机替换了另一种危机。
“有多少这样的影子?”雷毅问。
“全球范围内,无法统计。但在第二站点附近,我们每天能观测到三十到五十次显现。而且频率在增加。”林静调出一张图表,“看,这是过去六个月的记录。影子显现的频率,与沙漏中光沙的流速呈正相关。也就是说,沙漏流得越快,影子出现得越频繁。”
“沙漏流尽之时……”苏羽的声音颤抖。
“就是献祭完成,那条时间线彻底消失的时刻。”林静接上她的话,“到那时,‘存在之影’可能会大规模爆发,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更多时间线的崩塌。”
雷毅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们付出如此代价,只是换来了六年的喘息,和一个更大的定时炸弹?
“有应对方案吗?”他问。
林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张老提出了一个理论。他认为,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对抗,而要靠‘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