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火雨之夜,沙漏悬浮在百米高空,如同第二个月亮,只是这个月亮会滴落光之沙。它已经持续运转了七天七夜。
七天来,昆仑第二站点的防护罩外,景象已从可怖变为地狱。
最初只是“存在之影”的游荡——那些半透明的人形幽灵无声地飘浮,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防护罩内的光。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存在,像贴在玻璃上的飞蛾。
但从第三天开始,影子发生了变化。
它们开始融合。几十个、几百个影子汇聚在一起,形成扭曲的、肢体错位的巨大集合体。这些集合体不再是人类的轮廓,而更像是抽象的痛苦雕塑——无数张脸在表面浮现又沉没,无数只手向外伸展又缩回,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最后的挣扎。
第四天,它们学会了撞击。
第一个融合体撞上防护罩时,整个盆地都在震动。撞击点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防护罩的读数瞬间下降了五个百分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像潮水般涌来,用无形的躯体反复冲撞着金色网格。
第五天,防御部队开始出现伤亡。
一支小队在防护罩边缘检修受损的因果锚发生器时,一个融合体突然从虚空中“挤”进了防护罩的微小裂缝。它没有攻击,只是从三名士兵身边飘过。但士兵们在接触它的瞬间,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素描——他们的存在痕迹迅速淡化,皮肤变成半透明,眼神变得空洞,几秒钟后,他们自己也变成了新的“存在之影”,加入了撞击的队伍。
第六天,七座塔楼中的一座出现了裂痕。
那是“天璇”塔,对应北斗七星中的第二星。裂痕从塔基开始向上蔓延,像黑色的血管爬过银色的金属表面。每当融合体撞击防护罩,裂痕就加深一分。技术人员尝试修复,但修复材料刚一接触塔身就“老化”了——不是腐蚀,而是时间加速的衰变:崭新的合金在几秒内锈蚀、脆化、化为粉末。
第七天,今夜,林静站在指挥中心的顶层观察台,看着这一切。
她已经七天没合眼了。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脊背依然挺直。她手中握着一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令人绝望的读数:
沙漏剩余时间:十三天十一小时二十二分
六十三。七天只完成了六十三。按照这个速度,还需要至少四天才能完成地脉共鸣。但防护罩可能撑不过明天。
“指挥官,天璇塔的裂痕已经扩展到中层结构。”技术主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嘶哑而疲惫,“如果再承受一次大规模撞击,可能会断裂。而一旦天璇塔倒塌,七星阵就不完整,地脉共鸣会中断,沙漏的稳定性也会受影响。”
林静闭上眼睛。她知道后果:如果地脉共鸣中断,那么“地”的条件就失败了。即使a队找到了归墟之泪,b队唤醒了姜石年法则,李星带回了时之晶,四个条件也无法同时触发。重塑轮回的计划会在第一步就崩溃。
“我们还有多少可调动的防御力量?”她问。
“所有战斗人员已经全部部署在防护罩边缘,但他们只能延缓影子的聚集速度,无法阻止撞击。的能量弹药还剩23,因果锚发生器的备用模块已经用尽。”副官快速报告,“另外……修行者团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说感应到了‘更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更大的东西?
林静看向观察窗外的夜空。天空中的极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极光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缓移动——不是影子,不是融合体,而是一团更加混沌、更加黑暗的“存在缺失”。它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片不断扩大的、吞噬光线的黑暗区域。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
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时,沙漏突然剧烈闪烁!
不是规律的脉动,而是混乱的、急促的闪光,像是心脏的震颤。沙漏中的光沙流速变得不稳定,时而快如瀑布,时而慢如滴蜡。七座塔楼的能量光束也开始扭曲,不再汇聚于一点。
“怎么回事?!”林静冲向控制台。
“沙漏的时序稳定性在下降!”技术主管的声音带着惊恐,“读数显示……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大范围的时间流!干扰源是——”
他话未说完,观察窗外,天空中的那团黑暗区域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它只是一个存在于黑暗中的、更加黑暗的空洞,直径超过百米。当它“睁开”时,整个昆仑山脉的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林静看到,防护罩外那些撞击的融合体突然全部静止了。不是被定身,而是它们的存在本身被“冻结”在了那个时间点。同时,她手中的数据板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通讯器里的声音变成了拖长的单音,观察窗外飘落的雪花悬浮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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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停滞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一切都以百倍的速度“快进”!
雪花瞬间落地,融合体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十次撞击,数据板上的数字疯狂滚动,通讯器里传来无数重叠的、加速到刺耳的尖叫。最可怕的是防护罩——它的能量读数在五秒内从18暴跌至9!
“时间乱流!大规模时间乱流!”技术主管终于喊了出来,“那个东西……它在操控时间!”
黑暗空洞“注视”着第二站点。没有攻击,没有移动,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让周围的时间法则陷入混乱。防护罩在时间加速中迅速衰竭,塔楼表面的裂痕在时间震荡中快速蔓延,就连沙漏本身也开始出现重影——它在时间流中同时存在于多个相位。
“启动应急方案!”林静强迫自己冷静,“所有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把能量全部输送给防护罩!修行者团,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我稳住地脉共鸣!”
命令下达,但效果有限。防护罩的能量依然在快速流失,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一小时。
而那只“眼睛”还在扩大。
它从黑暗中延伸出更多的“结构”——不是肢体,不是触手,而是一种类似分形几何的、无限自我复制的黑暗纹路。这些纹路爬过天空,所过之处,极光熄灭,星光消失,连黑暗本身都变得更加“浓稠”。
林静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存在之影”,不是归墟的普通造物。
这是归墟本身的……一部分。
一个“器官”,或者一个“感知延伸”。它被地脉共鸣的巨大能量波动吸引而来,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指挥官!”副官冲进指挥中心,脸上带着绝望,“天璇塔……开始倒塌了!”
观察窗外,天璇塔中部的裂痕终于贯穿了整座塔楼。塔身在时间乱流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倾斜,顶端的能量发射器爆出一连串火花,然后彻底熄灭。塔身断裂,上半截在重力作用下坠落,但在半空中就“老化”成了尘埃——时间加速让它经历了千年的自然风化,在一秒内完成。
轰——
虽然没有声音传来(声音也在时间乱流中扭曲了),但所有人都感到了那一下震动。不是物理震动,是能量层面的冲击。
七星阵缺了一角。
沙漏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三分之一!,几乎倒退了一半!
而那只“眼睛”,似乎对这次破坏很满意。它缓缓“闭合”,然后又“睁开”——这一次,眼中不再是空洞的黑暗,而是开始旋转的、灰色的漩涡。
漩涡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吐”出来。
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状态”。
灰色的、粘稠的“雨”开始落下。不是水滴,不是冰晶,而是一种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不断变幻形态的东西。它穿过防护罩——防护罩对它毫无阻碍,因为它不是攻击,只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扩散。
雨滴落在盆地的地面上,地面立刻开始“褪色”。不是被腐蚀,而是失去了“现实感”——颜色变淡,纹理模糊,像是分辨率极低的图像。落在建筑上,建筑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水画。落在人身上……
一个技术人员抬头看向落下的灰雨,一滴正好落在他额头上。
他没有感到疼痛,没有感到寒冷。他只是……开始“忘记”。
先是忘记自己在哪里,然后忘记自己是谁,接着忘记语言,忘记如何呼吸,最后,他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身体开始淡化,几秒后,变成了又一个影子。
“概念溶解……”林静喃喃道,“归墟在直接溶解‘存在’本身……”
这才是真正的攻击。不是物理破坏,不是能量冲击,而是对“存在意义”的抹除。它让事物失去定义,让生命失去记忆,让一切回归到“无故事”的原始状态。
灰雨越下越大,整个盆地正在被“洗去颜色”。防护罩内,人们惊慌地躲避,但无处可藏。建筑在模糊,设备在失效,连光都变得黯淡无力。
林静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
七天七夜的坚持,六十三的进度,十三天的时间……一切都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她想起姐姐林倩,想起张济深,想起杨振坤,想起雷毅和李星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难道最终还是要被这片虚无的雨冲刷干净?
不。
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林静转身,走向指挥中心深处。那里有一个密封的保险柜,需要她的基因密码和指挥官权限才能打开。她输入密码,柜门滑开,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张济深留给她的最后一样物品。
不是武器,不是工具,而是一枚玉质的印章。印章底座是正方形,上面雕刻着“承天启地”四个古字,顶部是一个盘龙钮。印章本身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古董。
但张济深在交给她时说:“这是烈山一脉的‘宗主印’。它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盖章’的。”
“盖什么章?”她当时问。
“盖在‘现实’上。”老人回答,“让它变得更加‘真实’。”
林静取出印章,握在手中。玉质温润,触感沉稳。
她走出指挥中心,走进灰雨。
雨滴落在她身上,但没有产生效果——她手中的印章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波动,将雨滴“推开”。她走到盆地中央,走到七座塔楼环绕的空地上,抬头看向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注视”着她。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是纯粹的“观察”,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
林静举起印章。
她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将印章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力,向着虚空“盖”下。
印章没有接触任何实体,但在它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概念层面的“确认”。
以印章为中心,一圈金色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灰雨被驱散,褪色的地面恢复了颜色,模糊的建筑重新清晰,那些正在淡化的影子停止了消散,甚至重新凝聚出模糊的轮廓。
涟漪扩散到防护罩边缘,撞击在罩壁上,然后反弹回来,形成更加复杂的干涉图案。这些图案在空中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盆地的金色符印——正是印章底部的“承天启地”四字,但被放大到了千米尺度。
符印成型的那一刻,沙漏的光芒重新稳定!开始缓慢回升:32……33……34……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天空中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反应”。它不再平静,漩涡的旋转速度加快,更多的灰雨倾泻而下,但这一次,雨水在接触到金色符印时就被蒸发、消散。
眼睛“闭合”了。
然后,它开始“后退”。不是空间上的后退,而是存在层面的“收缩”。黑暗的纹路向中心收拢,空洞缩小,最终,整个黑暗区域坍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夜空中。
灰雨停了。
融合体们停止了撞击,开始缓缓消散,像是失去了动力源。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林静知道,这只是开始。归墟已经注意到了这里,那个“器官”虽然退去,但本体可能会派出更多、更强的东西。
而她手中的印章,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张济深说过,这枚印只能用三次。刚才,是第一次。
她还有两次机会。
而距离地脉共鸣完成,至少还需要四天。
沙漏中的光沙,继续流淌。
还剩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