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边缘:泪之深谷
“追光者号”在虚空中艰难前行。
这里的“虚空”不是太空的真空,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状态——空间本身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布满了无形的褶皱和断层。飞船必须像走钢丝般在这些褶皱间穿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夹”进空间裂缝,或者被抛到完全未知的维度。
雷毅坐在驾驶座上,那只结晶化的右手按在导航面板上。手掌与面板接触处,散发出微弱的白光——他在用自己的时间结晶作为临时稳定器,帮助飞船感知周围的空间结构。代价是结晶正在缓慢“生长”,从手掌向手腕蔓延。
“前方有大规模能量湍流!”苏羽盯着传感器屏幕,“读数……无法解析,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能量形式!”
“绕过它。”雷毅的声音平静,但额头上全是冷汗。维持时间稳定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绕不过去!”苏羽的声音带着惊恐,“湍流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前进方向!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观察窗外,原本黑暗的虚空中,开始浮现出彩色的“光之漩涡”。不是美丽的那种,而是病态的、不断抽搐变形的漩涡,像是伤口在溃烂。漩涡中传出低语——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碎片”:
“死……死……死……”
“为什么……抛弃……”
“找不到……回不去……”
塔克从武器控制台转过头,他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是怨念集合体。归墟吞噬了太多生命,那些死亡的痛苦和遗憾没有完全消散,形成了这种……能量污染。”
“能打散吗?”老陈问,他在后舱拼命维护着飞船的因果稳定阵列。
“常规武器没用。”塔克摇头,“但我们可以试试‘因果共振弹’——用我们自己的存在印记作为共鸣源,扰乱它们的结构。”
“风险呢?”
“如果我们自己的存在印记不够稳固,可能会被反向污染,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雷毅看了一眼导航面板上的坐标。他们已经接近杨振坤小队最后信号的位置,距离目标大约还有三小时航程。不能在这里停下。
“准备发射。”他下令。
塔克快速操作,从武器库中取出一枚特殊的导弹。导弹表面没有涂装,是纯粹的镜面,映照着舱内每个人的脸。镜面深处,隐约能看到流动的数据流——那是从全船成员身上采集的“存在印记”编码。
“发射!”
导弹脱离飞船,飞向前方的光之漩涡。在接触漩涡边缘的瞬间,导弹没有爆炸,而是“溶解”了,化作一片镜面碎片组成的云。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面孔——雷毅的坚毅,塔克的沧桑,苏羽的专注,老陈的执着,以及飞船上其他十名支援队员的影像。
这些面孔在漩涡中旋转、闪烁。
漩涡开始紊乱。不同碎片映照出的“存在”相互干扰,让原本统一的怨念集合体产生了“自我认知冲突”。那些低语变成了争吵:
“我是谁……”
“你不是我……”
“我们……是很多……”
漩涡开始分裂,从一个巨大整体碎裂成几十个较小的漩涡,彼此排斥、碰撞,最终在相互消耗中逐渐消散。
通路打开了。
“追光者号”穿行而过。但在穿过最后一个漩涡碎片时,飞船剧烈震动!
“右舷受损!因果稳定阵列出现局部过载!”老陈的声音从后舱传来,“我需要五分钟修复!”
“给你三分钟。”雷毅说,“苏羽,扫描前方,确认杨指挥官小队的信号源。”
苏羽调整传感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点,但位置……在下方。
不,不是空间的下方。是“维度”的下方。
“信号源在一个……空间裂缝深处。”她难以置信地说,“读数显示,那里的空间曲率是正常值的三百倍!任何常规物质进入都会在瞬间被撕裂!”
“杨指挥官他们怎么进去的?”塔克问。
没人知道。
雷毅盯着那个信号点。它还在闪烁,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一个标准星火同盟的紧急信标信号,编码识别属于杨振坤本人。
他还活着。至少,信标还在工作。
“准备深潜。”雷毅说。
“队长,空间曲率三百倍!‘追光者号’的设计极限是一百五十倍!”苏羽反对,“我们会解体的!”
“不深潜,我们永远找不到归墟之泪。”雷毅看着自己的结晶右手,“我有一个想法。我的这只手……已经部分‘时序化’了。时间结晶可以一定程度上‘固化’空间结构。如果我把结晶的能量导入飞船外壳……”
“那你的手会彻底结晶化!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塔克吼道。
“老陈的修复还需要多久?”雷毅问。
“两分四十秒。”
“足够了。”雷毅站起身,“塔克,准备深潜协议。苏羽,计算最佳下潜路径。老陈,修复完成后,把飞船所有备用能量全部导入防护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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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后舱的医疗区。艾莉娅在出发前给他留下了一支特殊的注射剂——时间固化血清。这本来是用于在极端情况下“冻结”重伤员的伤势,但如果对已经结晶化的部位使用,可能会加速结晶进程,但也能让结晶更加稳定、可控。
他注射了血清。
剧痛从右手传来,像是整只手被浸入液氮然后敲碎。他咬紧牙关,看着结晶从手腕蔓延到前臂,皮肤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内部可以看到缓慢流动的光纹——那是凝固的时间流。
“老陈,修复完成!”通讯器里传来报告。
“塔克,深潜准备就绪!”
“苏羽,路径计算完成!”
雷毅回到驾驶座,将彻底结晶化的右臂按在主控面板上。结晶与面板融合,白光从接触点扩散到整个控制台,然后蔓延到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飞船外壳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
“深潜,开始。”
“追光者号”调整方向,向着空间裂缝俯冲。
进入裂缝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种恐怖的“拉伸感”。不是肉体被拉伸,而是存在本身被拉长、压扁、扭曲。观察窗外的景象变成了抽象的光流,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纯粹的运动。
飞船在哀鸣。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防护罩的能量读数疯狂下跌。
“曲率二百倍……二百五十倍……二百八十倍……”苏羽报数,声音颤抖。
雷毅的结晶右臂光芒大作,强行“固定”着飞船周围的空间结构。但代价是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结晶化正在向他的身体其他部位蔓延,从左臂到肩膀,再到胸口。
“三百倍!我们进入稳定区了!”苏羽喊道。
裂缝深处,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地方。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线黑暗,只有无数悬浮的……“水滴”。
但不是真正的水滴。它们是凝固的、半透明的球体,内部有灰色雾气缓慢旋转。每个球体大小不一,有的如拳头,有的如房屋。它们静静悬浮,彼此之间由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网络。
而在网络中心,漂浮着一艘飞船的残骸。
星火同盟的制式,型号是“探索者-3号”,杨振坤小队的座驾。飞船断成三截,但核心舱段基本完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结晶——和那些水滴的材质相同。
“归墟之泪……”老陈喃喃道,“这些水滴……就是归墟之泪?”
看起来是的。归墟吞噬一切,但在极罕见的情况下,被吞噬的“存在”中那些最强烈的执念、最纯粹的情感,无法被完全消化,会凝结成这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泪滴”。
而杨振坤小队,找到了这里,但显然付出了代价。
“靠近核心舱段。”雷毅命令,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空洞,带着结晶般的回音。
“追光者号”小心地穿过水滴网络。那些丝线轻柔地拂过飞船外壳,每接触一次,外壳就“老化”一点——不是腐蚀,而是时间流逝的痕迹:油漆剥落,金属暗淡,像是经历了数十年自然风化。
终于,他们抵达了“探索者-3号”的核心舱段。
对接成功。
雷毅、塔克、苏羽、老陈穿上防护服,进入残骸。
内部一片死寂。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应急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中漂浮着灰色的尘埃——不是灰尘,而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记忆的灰烬。
他们在驾驶舱找到了杨振坤。
指挥官坐在主驾驶座上,身体被一层灰色结晶完全覆盖,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闪烁。
他还活着。以一种被“凝固”的方式活着。
“杨指挥官……”雷毅走近。
杨振坤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雷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雷毅“听”到了——是直接传入意识的低语:
“时间……不多了……”
“归墟之泪……需要‘容器’……”
“否则……会消散……”
“容器?”苏羽问,“什么容器?”
杨振坤的目光移向舱外那些悬浮的水滴:“情感……执念……需要……活着的……心……”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已经半结晶化,指向自己的胸口:“我……不行了……太久了……你们……谁……”
话音未落,他胸口的灰色结晶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情感洪流”——那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强烈的“存在渴望”,混合着无尽的遗憾、未了的责任、对生命的眷恋、对人类未来的担忧……
这股洪流冲出,涌向最近的一个水滴。水滴剧烈颤抖,内部灰色雾气开始旋转、凝聚,最终凝固成一滴更加纯粹、更加明亮的“泪珠”,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淡金色。
而杨振坤,在释放出这股情感后,彻底“凝固”了。灰色结晶完全覆盖了他,他变成了一尊真正的雕塑,眼中最后一点金光也熄灭了。
他死了。用自己最后的情感,制造了一滴归墟之泪。
塔克沉默地走到水滴前,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容器将其收起。容器内部刻满了稳定符文,能暂时保存泪珠的存在状态。
“还需要更多。”老陈说,“张老的记载中提到,重塑轮回需要‘足够分量’的归墟之泪。一滴可能不够。”
但哪里还有更多?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不是水滴网络在震,而是空间本身在“痉挛”!那些连接水滴的丝线一根根崩断,水滴开始无序飘浮、碰撞,有些在碰撞中破裂,释放出内部的情感洪流,这些洪流又相互干扰,引发连锁反应。
“空间裂缝在闭合!”苏羽看着传感器,“曲率在下降!但下降得太快,我们会被‘挤’出去的!”
“收集尽可能多的泪珠!”雷毅下令,“然后立刻撤离!”
四人分头行动,用容器捕捉那些飘浮的水滴。但水滴极不稳定,有些在接触容器的瞬间就破裂了,有些则需要先“共鸣”——收集者必须释放自己的某种强烈情感,才能让水滴稳定下来。
塔克对着一滴泪珠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泪珠变成了温暖的橙色。
苏羽想起了故乡被毁的那一天,泪珠变成了深蓝色。
老陈想起了自己设计的第一个飞船模型,泪珠变成了银白色。
每收集一滴,收集者的一部分情感就被“抽走”,封存在泪珠中。这不是物理伤害,但会让人感到一种空洞的疲惫,像是记忆被挖走了一块。
雷毅没有收集。他的结晶右臂已经蔓延到胸口,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可以释放了——他的存在正在被时间固化,情感也随之凝固。
他们收集了七滴泪珠,加上杨振坤留下的那滴,一共八滴。
应该够了。
“撤离!”雷毅吼道。
四人冲回“追光者号”。飞船启动,向上攀升。空间裂缝正在快速闭合,曲率从三百倍骤降至一百倍,但这个过程产生的“空间压力”几乎要把飞船压碎。
“防护罩即将过载!”苏羽喊道。
雷毅将最后一点结晶能量注入飞船。白光包裹船体,强行顶住空间压力。
终于,他们冲出了裂缝,回到了相对正常的虚空。
但“追光者号”已经濒临解体。外壳布满裂痕,引擎有一个完全失效,生命支持系统多处故障。
而最糟糕的是,雷毅的结晶化已经蔓延到颈部。他的半个身体变成了白色结晶,意识开始陷入停滞——他正在变成一块“时间的琥珀”。
“队长!”苏羽扶住他。
雷毅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指向导航面板:“回去……昆仑……交给……李星……”
然后,他彻底凝固了。
塔克接替了指挥。老陈拼命维修飞船,但损坏太严重,他们可能无法活着回到昆仑。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归墟之泪。
八滴泪珠,在特制容器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那是八份被凝固的“存在渴望”。
是希望的火种。
也是最后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