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到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报到的那天,没搞什么欢迎仪式,就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穿着一身笔挺的检察制服,直接闯进了反贪局的办公区。
彼时,陆亦可正趴在桌上整理陈海的办案笔记,林华华和周正则在一旁核对山水庄园的涉案人员名单,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侯亮平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打破了沉寂。
“同志们,我是侯亮平,暂时接任反贪局局长一职。”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双手往桌上一撑,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陈海局长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山水庄园的账,咱们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陆亦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抵触。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侯亮平:“侯局长?陈局只是重伤住院,又不是不在了,这个位置,轮不到外人来占吧?”
林华华和周正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满。陈海在反贪局多年,待人宽厚,办案公正,早就成了大家心里的主心骨。现在他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侯亮平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张口闭口就是“接案子”,活像个来摘桃子的,怎么能让人服气?
更窝火的是副局长吕梁。
他本来是反贪局的老人,陈海出事之后,按照惯例,理应由他主持全局工作。这几天他忙前忙后,协调警力、梳理线索,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侯亮平却横插一杠子,还是“暂代局长”,直接把他晾在了一边。
吕梁黑着脸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侯局长,欢迎来汉东。不过,您的任职手续,好像还没完全走完吧?省编办的批复,还没到我们这儿。”
这话算是戳到了点子上。侯亮平是沙瑞金直接从最高检要过来的,走的是特事特办的路子,程序上确实还有些尾巴没结清。
可侯亮平压根没把这当回事。他大手一挥,拍了拍吕梁的肩膀,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手续的事,省里会协调。现在最重要的是办案!陈海躺在医院里,凶手还逍遥法外,山水庄园的蛀虫还在蹦跶,我们哪有时间等手续?”
他说着,直接走到陈海的办公桌前,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随手翻起桌上的文件:“陆亦可,你手里的山水庄园涉案名单,给我一份。林华华、周正,你们俩跟我去一趟青檀茶馆,再去勘察一遍陈海出事的现场!”
“我们不去!”陆亦可直接怼了回去,“陈局的办案思路,我们都清楚,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就是!”林华华也跟着附和,“侯局长刚来汉东,对情况不熟悉,还是先了解了解再说吧。”
侯亮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最高检待惯了,身边的人都是雷厉风行的作风,哪里见过这种软钉子?他皱着眉看着陆亦可,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同志,办案讲的是效率,不是人情!我知道你们跟陈海关系好,但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我们不是闹情绪!”陆亦可红着眼睛反驳,“陈局是为了查山水庄园才出事的,这个案子,我们必须自己查!你要是来帮忙的,我们欢迎;要是来抢功劳的,对不起,反贪局不欢迎!”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吕梁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心里暗爽。他就等着侯亮平碰一鼻子灰,也好让对方知道,汉东反贪局不是他想来就能说了算的地方。
侯亮平看着眼前一群抵触的面孔,气得胸口发闷。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替陈海报仇、替反贪局撑腰的,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指着桌上的文件:“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案子必须查!今天下午,三点钟,全体人员开会,讨论山水庄园的侦查方案!迟到的,按旷工处理!”
说完,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起身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侯亮平走后,吕梁冷笑一声,对陆亦可几人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上面派来的‘精锐’,仗着自己背景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陆亦可咬着嘴唇,看着陈海空荡荡的办公桌,心里一阵发酸。她掏出手机,犹豫再三,最终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的电话,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检察长,侯亮平同志刚来就打乱了我们的办案节奏,大家都觉得……心里不舒服。陈局的案子,我们想按着他原来的思路查下去。”
电话那头,检察长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亦可啊,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侯亮平是沙书记亲自点的将,背景硬、能力也强,就是性子急了点。你们多担待点,办案子才是正事,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挂了电话,陆亦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林华华和周正凑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三个人看着陈海桌上摆着的那盆绿萝,一时都没了言语。
而另一边,侯亮平刚走出检察院大门,就接到了沙瑞金的电话。沙瑞金在电话里叮嘱他:“亮平同志,汉东的情况复杂,你要多听多看多问,团结好反贪局的同志。办案子不能光靠冲劲,还要讲方法。”
侯亮平握着手机,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眉头紧锁。他这才意识到,汉东不是京都,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的汉东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顺利。
林舟指尖划过“山水庄园”四个字,目光陡然沉了下去。
他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侯亮平那柄悬在头顶的刀,而是祁同伟骨子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执念与不甘。
这个男人,半生都困在当年汉东大学操场的那一跪里。跪掉了尊严,跪碎了傲骨,也跪出了往后数十年汲汲营营的钻营与疯狂。他靠着高育良的提携一步步往上爬,把权力当成了弥补当年屈辱的筹码,把山水庄园当成了编织关系网的据点,以为握住了这些,就能把命运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