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湖岸的最后几百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废弃船坞的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生锈的铁架如同巨兽的骸骨。
湖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拍岸的声音粘稠而缓慢。
空气里那股铁锈焦糊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蔽的、类似电子设备过热的臭氧味,混杂着湖水特有的腥气。
按照坐标,接应点就在前方那片突出湖面的小岬角后面。
众人隐蔽在一处半塌的仓库阴影里,雷军官用望远镜仔细搜索。
“看到船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有紧绷的谨慎。
“湖面偏西,离岸约三百米,小型高速突击艇,涂装迷彩,有低可视度标识是我们的船。”
岬角挡住了部分视线,但能看到船舷边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朝这个方向观察。
“发信号。”雷军官看向文研究员。
文研究员立刻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型信号灯,对着船只方向,按照约定节奏,发出三短一长的红色光脉冲。
几秒后,船只方向也亮起了完全相同的回应信号。
紧接着,船上有人拿起扩音器,但声音被调得很低,隔着湖风隐隐约约传来:“这边安全快上船!”
船上的人也朝他们用力挥手,动作带着催促。
希望近在眼前。北林却感觉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太顺利了?
还是这湖岸区域过于安静了?他环顾四周,除了风声芦苇声,听不到任何异常。
那些“雪花”实体、杂乱的怪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片荒芜的湖畔之外。
“走!”雷军官率先冲了出去。
众人紧随,沿着崎岖的湖岸,朝着船只停靠的岬角另一侧快速移动。
最初的几十米正常。船只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船上人员穿着深色作战服的身影。
然而,当他们绕过一块巨大的、布满藤壶的礁石,准备直线冲向最后百来米外的接应点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脚下的碎石滩似乎突然变得松软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淤泥里,使不上劲。
明明船只就在前方,距离感却开始模糊。
他们跑,奋力地跑,但那条看似触手可及的湖岸线,还有岸边的船只,却仿佛在随着他们的奔跑同步后退!
“怎么回事?”
雷军官停下脚步,喘着气,眼神锐利地扫视。
距离看起来没变,最多一百二十米,但他们已经全力冲刺了将近一分钟。
北林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周围的景物,在视线边缘微微扭曲晃动,像是隔着高温空气看东西,又像是不稳定的信号传输产生的拖影。
视野中,那艘撤离船依旧停靠在不远的岸边。可以清楚地看见,甲板上的人正不断朝他们挥手。
耳畔除了风声,开始钻进一些极其细微的、无法分辨语言的呢喃,像很多人同时压低声音快速说话,又像收音机调频时掠过的杂音片段。
“不对劲”文研究员脸色发白,看着手中定位设备上疯狂跳动的数字。
“定位显示,我们非但没有靠近撤离船只,甚至还在轻微后退。”
周凯轩捂著耳朵,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好多声音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挤进来了船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路路在打结!”
玄真道长冷哼一声,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把道家拂尘。
他踏前一步,口中诵念简短真言,手中拂尘对着前方空处猛然一甩!
没有劲风,没有光芒。但一股清凉、沉静的气息如同水波般荡开,瞬间掠过众人身体,并向前扩散了十余米。
就在这气息掠过的刹那,北林眼前的景象猛地清晰了一瞬!
那些边缘的晃动和拖影消失了,耳边的呢喃声骤然减弱。
更重要的是,他明确感觉到,脚下那种粘滞虚浮的感觉消退了不少,前方百多米外的船只和湖岸,重新变得“实在”起来。
然而,这清晰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那股无形的、扰乱空间的力量再次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景象重新开始晃动模糊,耳语声渐起。
道长眉头紧锁,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地气有变,形成天然迷障。老道此法只能暂缓数息,支撑不了多久。”
“是模因污染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扭曲空间认知?”
文研究员快速分析,“必须尽快突破,否则我们会被困死在这片扭曲区域!”
“周凯轩!”北林看向痛苦捂头的小家伙,果断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管银色金属管。
拧开一端保护盖,里面是一支预充式注射针剂,高浓缩“灵犀药剂”。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抵在周凯轩胳膊上,按下按钮。
“唔!”周凯轩身体一颤,针剂内的药液迅速注入。
几乎是立刻,他苍白的小脸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原本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急速旋转、扩散。
“小轩,别怕!现在是你眼睛最亮的时候!只看那艘船!只看真正的那条路!告诉我们该怎么走!”
北林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周凯轩大口喘着气,眼神先是有些涣散,随即猛地聚焦,直直刺向前方晃动的景象。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虚假的拖影和扭曲的空间褶皱。
“那那里是假的!”
他猛地指向一个看似最直接、最平坦的碎石滩方向。
“走过去会绕回原处!真的路在左边,要踩进水里!浅水!沿着那排露出水面的旧木桩走!
木桩是实的!船船就在木桩尽头拐过去的地方!我看到穿黑衣服的叔叔了,是真的!”
他的语速极快,带着药力催动下的亢奋和某种穿透表象的笃定。
“信他!跟着他指的路走!”雷军官毫不犹豫。
“走!”玄真道长再次挥动拂尘,清静气息勉强在前方撑开一小片相对“正常”的区域,率先踏入左边没踝的冰凉湖水中。
众人紧随。踩进湖水的瞬间,那股脚下的粘滞感果然消失了。
浑浊的湖水下,确实有一排早已腐朽发黑、半淹在水中的旧木桩。他们沿着木桩,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前进。
周围的景象依旧晃动,耳语呢喃试图干扰,但周凯轩的指引如同黑暗中的航标,精准而稳定。
“前面右拐!绕过那块大石头!就看见了!”
拐过岬角尽头一块巨大的岩石,那艘迷彩涂装的高速突击艇赫然出现在眼前!距离不足二十米!
船舷边,几名全副武装、神色警惕的作战人员正持枪警戒,看到他们出现,明显松了口气,迅速放下舷梯。
“快!上船!”
最后二十米,众人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玄真道长最后一个跃上舷梯,拂尘向后一扫,似乎斩断了什么无形的纠缠。舷梯迅速收起。
引擎轰鸣骤然加大,船只灵活地调头,劈开暗绿色的湖水,朝着宽阔的湖心疾驰而去。
直到船只驶离岸边超过五百米,那种笼罩在心头、扭曲感知的诡异压力才如同退潮般渐渐消散。
回头望去,那片荒芜的湖岸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安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致命的扭曲只是一场集体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