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商场大厅那片令人不安的寂静关在外面。
电梯内部出乎意料的整洁。不锈钢墙壁擦得能照出人影，脚下是浅灰色的防滑垫，甚至连按钮面板都光洁如新。
和外面那个破败的商场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刚安装好的。
“这电梯维护得挺好？”周雨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吴文斌推了推眼镜，审视著按钮面板：“1到13层。信上说从一楼开始，但我们本来就在一楼。”
“那就从二楼开始按。”张女士直接按下了“2”。
电梯轻微震动，开始上升。数字从1跳到2，门开了。
外面是商场二楼。空荡荡的铺位，撤柜后留下的痕迹，灰尘在几盏还亮着的应急灯下飞舞。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六个人依次走出电梯。林子齐看了眼手机，秒表开始计时。
六十秒。他们站在这片空旷中，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商场建筑本身的细微呻吟。
时间到了。他们退回电梯，按下3楼。
三楼同样平静。四楼也是。
但从四楼开始，事情不对劲了。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时，王磊第一个跨出去。可就在所有人离开电梯后，那扇门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自动保持敞开。它开始缓缓关闭。
“哎！”李建国赶紧伸手去拦。门碰到他的手臂，顿了顿，又弹开了。但等他收回手，它又继续关。
“按钮！”吴文斌喊道。
张女士迅速按著开门键。按了一次，没反应。她又连续按了几次，电梯门才不情不愿地重新打开，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刚才还好好的。”周雨的声音有点抖。
更糟的还在后面。等他们熬过这一分钟，回到电梯准备按五楼时，面板上的按钮反应变得迟钝了。
吴文斌按了“5”，指示灯没亮。他又按了一次，第三次，那个小小的数字才勉强亮起微弱的光。
电梯开始上升，但速度慢得反常。灯光在这时闪烁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恢复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灯”周雨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没人接话。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五楼到了。
门打开，外面依旧是商场楼层。但林子齐踏出去的第一步，就感觉脚下滑了一下。
低头看，地砖缝隙里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他用手电筒扫向四周，心脏猛地一缩。
这里的破败程度，远超下面几层。墙壁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天花板上垂下几缕像是蛛网又像是霉菌的絮状物。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潮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这里好像烂得更快。”王磊咕哝了一句。
一分钟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每个人都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但手电筒照过去，只有空荡和废墟。
返回电梯时，开门键又出了问题。这次是张女士和王磊一起按著，门才勉强保持开启。
等所有人挤进去，门关上的一刹那，灯光又闪了，而且这次暗了足足两秒才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苍白诡异。
六楼。
电梯门滑开，外面一片漆黑。手电筒光柱射出去，只能照见前方五六米的范围。灰尘在手电筒光里疯狂舞动。
他们依规则走出去。六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手电筒扫向不同方向。
“还有四十秒。”吴文斌盯着手表，声音压得很低。
林子齐的手电筒扫过左侧，停住了。大约十米外，电梯正对面的墙角，似乎蹲著一个人影。
“那边”他刚开口，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影子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衣着，看不清男女。
“别管。”张女士立刻说，“别出声，别动。”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没人想当恐怖片里那个非要过去看看的蠢货。
时间一秒秒流逝。三十秒，二十秒，十五秒
墙角那个影子，动了。
它非常缓慢地，抬起了头。然后，以一种人类做不到的僵硬姿势，一点点转了过来。
手电筒光打在它脸上。
没有脸。
本该是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惨白的皮肤。
而在它的胸口，布料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不是内脏——是密密麻麻、不停转动的眼珠子。
几十颗，也许上百颗，挤在一起，每一颗都在盯着他们。
“咯咯咯咯”
怪声从它没有嘴的头部位置发出来，像是骨头在摩擦。晓说s 追最鑫章結
下一秒，它动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过来。
“跑！”张女士的尖叫撕裂了寂静。
所有人疯了一样冲向电梯。王磊冲在最前，手已经拍在了开门按钮上。吴文斌紧随其后，但他慢了一步。
那东西的目标，就是他。
林子齐回头时，正好看见那一幕。
无脸怪扑到了吴文斌身上。没有撕咬，没有抓扯——它胸口那些眼珠子突然全部凸出，身体像一张巨大的嘴一样张开，将吴文斌整个人“吞”了进去。
不，不是吞。是包裹。
吴文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对折起来，脊椎发出清晰可怕的断裂声。鲜血像炸开的水袋，喷溅得到处都是。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被裹进了那团布满眼珠的躯体里，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面抽搐。
“关门！关门啊！”王磊在电梯里狂吼。
林子齐连滚带爬冲进电梯。张女士和周雨也扑了进来。李建国最后一个，几乎是摔进来的。
王磊疯狂按著关门键。
门开始关闭。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林子齐看见那东西拖着吴文斌变形的躯体，正朝电梯走来。
它胸口那些眼珠子，齐刷刷转向电梯内部。
门合拢了。
电梯开始上升。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还有周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电梯内壁上溅了几滴血。吴文斌的血。
“他他”周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死了。”张女士的声音冷得像冰。她靠在墙上，握著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却强行维持着镇定。
李建国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王磊还在喘粗气，刚才按按钮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林子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在抖。他刚才离吴文斌只有两步远。如果那东西选的是他
“还还要继续吗？”周雨带着哭腔问。
没人回答。
电梯停在了七楼。门自动打开。
外面不是商场。
那是一个巨大得离谱的大厅，地面铺着暗红色、有着复杂花纹的地毯。
大厅连接着数条走廊，那些走廊的走向极其古怪，有的螺旋向上，有的扭曲如蛇，还有的在天花板上拐了个弯，通向不可知的方向。
墙壁不是水泥，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是肉质又像是树皮的材质，表面还在轻微蠕动。
“这他妈是哪儿？”王磊喃喃道。
“不是商场了。”张女士走出电梯，警惕地环视四周，“规则没说不能是其他地方。出去，计时。”
他们硬著头皮走进这个诡异的大厅。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放久了的鲜花混著尸体。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大厅深处传来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爬行。声音从那些古怪的走廊里传来，忽远忽近。
“还有二十秒。”李建国盯着手表，额头全是汗。
就在时间快到的时候，其中一条螺旋走廊里，走出了一个东西。
它大体有人形，但四肢和躯干上覆盖著厚厚的、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根茎，像是某种巨型藤蔓的聚合体。
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半米的圆形花盘，金黄色，像向日葵。
花盘中央，不是葵花籽。
是一颗硕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眼球转了一圈，锁定了他们。
“时间到了！”张女士喝道。
五人连滚带爬冲回电梯。
门关上时，林子齐透过缝隙看见，那向日葵怪物正迈著根系构成的腿，不紧不慢地朝电梯走来。
那颗大眼珠子，一直盯着他们。
八楼。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筒光只能照出两三米。空气冰冷，带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医院？”周雨颤声说。
他们走出去，脚下是光滑的地板。手电筒光扫过，隐约能看到墙边有推车的轮廓，墙上有挂输液架的钩子。
又是煎熬的一分钟。黑暗仿佛有生命，在他们周围流动。
林子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手电筒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静静站着，看着他们。
“时间到。”张女士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们退回电梯。王磊去按关门键。
门开始关闭。
就在两扇门还剩下一条手臂粗细的缝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了无数条手臂。
苍白，浮肿，手臂长度极不自然，至少有两米长。手指细长，指甲漆黑。
这些手臂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挤进门缝。
“啊——！”王磊离门最近。
三四条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膊、肩膀、脖子。力量大得惊人。
“救我！拉我！”王磊尖叫，双脚死死抵住电梯地面。
林子齐和李建国下意识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往后拉。
张女士挥刀砍向那些手臂。刀刃砍上去，发出砍在朽木上的闷响，只留下浅浅的伤口，黑血渗出来。
更多的手臂抓住了王磊的腰和腿。
拉扯只持续了两三秒。
王磊整个人被拖了出去，像被卷入浪涛的溺水者。他的惨叫在电梯门完全关闭的瞬间戛然而止。
门合拢了。
电梯里只剩下四个人。死寂。
周雨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李建国瘫在角落，脸色灰白。张女士握著匕首，刀尖在抖，呼吸粗重。
林子齐看着紧闭的门，脑子里全是王磊被拖出去时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九楼。
门开了，外面是个洞穴。潮湿，阴冷，岩壁上挂著黏糊糊的、发著微光的苔藓。
空间很大，看不到尽头，只有无数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的影子。
“走。”张女士的声音已经沙哑。
他们走出去。洞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小东西在爬。
“影子！注意影子！”李建国突然喊道。
林子齐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手电筒光下拖得很长。
但在他的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扭曲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影子。那些影子贴著岩壁移动，速度很快。
“回电梯边！”张女士喊道。
但已经晚了。
几道黑影从岩壁上“流”了下来，像泼在地上的墨水，迅速朝他们蔓延。其中一道直扑张女士。
张女士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反手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瓶子砸过去。
瓶子里是黑狗血，泼在影子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一股青烟。影子扭曲著退开一点，但立刻又扑上来。
“没用！”她咬牙喊道。
另一道影子缠上了周雨的脚踝。周雨尖叫，感觉脚踝处传来刺骨的冰寒，像被冻伤了。
林子齐冲过去，抓了把糯米撒过去。糯米落在影子上，同样冒出青烟，影子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缠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洞穴深处涌来。
“时间还有多久！”李建国吼道，他正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挥打着靠近的影子，木棍穿过影子，毫无效果。
“三十秒！”林子齐看了眼手机，心脏狂跳。
一道特别粗壮的黑影突然从地面暴起，扑向张女士。她躲避不及，被黑影缠住了左腿。
“啊——！”她惨叫一声。
不是冻伤。那黑影在“吞噬”。
血肉消失，骨头暴露。短短两三秒，她整条左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断面平整，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在洞穴地面上积成一滩。
张女士倒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还想用匕首去刺那黑影，但手已经没力气了。
“张姐！”周雨哭喊着想去拉她。
“别过来！”张女士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走！回电梯！”
黑影继续向上蔓延，开始吞噬她的大腿。
林子齐和李建国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昏迷的张女士，拖着她冲向电梯。周雨跟在一旁，不断回头撒著盐和糯米，稍微延缓影子的速度。
他们几乎是摔进电梯的。李建国扑到按钮前，疯狂按著关门键。
门缓缓关闭。透过门缝，他们看见张女士失去的那条腿还留在外面，迅速被蜂拥而至的影子覆盖、吞噬。
张女士本人靠在墙上，呼吸微弱，眼睛半闭，身下的血泊不断扩大。
“坚坚持住。”李建国声音发颤，撕下自己的衣服想给她包扎，但那么大的伤口，根本没用。
张女士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电梯停在了十楼。
门开了，外面是一个水池？
不，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平台，地面是湿润的黑色石板，积著一层薄薄的水。
抬头看，天空是暗红色的，压得很低，离地面只有六七米高。
那不是天空，是厚重、蠕动着的云层，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这”李建国说不出话。
“出去。”张女士虚弱地说，“规则”
林子齐和李建国对视一眼，架起张女士走出电梯。周雨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头顶那诡异的红云。
他们刚站定，头顶的云层里，突然垂下了什么东西。
细长，猩红，表面布满环状纹路，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蠕虫，又像是什么怪物的触手。
几十条，上百条，从低垂的云层中伸出，缓缓摆动，像是在探测。
一条触手垂到了林子齐面前，离他的脸不到半米。他能闻到触手上传来的、甜腻的腥气。
触手顶端没有眼睛，但它明显“感觉”到了他。它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朝他的脸探来。
林子齐猛地拔出那把高价买来的桃木剑，朝触手砍去。
剑砍中了，触手表面被砍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暗红的黏液。但触手似乎被激怒了，猛地一卷，缠住了桃木剑。
林子齐死死抓住剑柄。但触手的力量太大，只听“咔嚓”一声，桃木剑断成两截。半截被触手卷走，缩回了云层里。
另一条触手卷向了李建国。它缠住了李建国外套的后襟。
“衣服！脱掉！”林子齐喊道。
李建国反应极快，双手一挣，外套纽扣崩开，他顺势把外套甩了出去。触手卷著那件外套，缩回了云层。
更多的触手垂下来。他们只能狼狈地躲避，在湿滑的地面上跌跌撞撞。
“时间时间”周雨带着哭腔喊。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条触手差点卷住周雨的头发，被她险险躲开。
另一条触手拍打在张女士身边的积水中，溅起腥臭的水花。
当手机秒表终于跳到60时，四个人几乎是爬回电梯的。
门关上，将那些蠕动的猩红触手隔绝在外。
电梯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张女士已经没了声息，眼睛睁著，但瞳孔已经散了。她的血染红了半个电梯地面。
李建国瘫坐在地上，看着张女士的尸体，眼神空洞。周雨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无声流泪。
林子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桃木剑，断口处木茬很新。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十一楼。
门开了，外面是一个房间。很大，大得看不到边。
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贴著同一种暗黄色的、印着细小重复花纹的墙纸。
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白色的荧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作响的白光。
没有怪物，没有异象，只有无边无际的黄。
他们拖着疲惫和伤痛走出电梯，站在这一片令人不安的黄色中。
一分钟，平静得诡异。只有荧光灯的嗡嗡声，还有他们自己心跳的声音。
返回电梯时，没人说话。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十二楼。
电梯门滑开，外面是一个老式的车站站台。
水泥地面，绿色的长椅，斑驳的站牌。站牌上的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日文假名。
最上方，有几个稍大的字，磨损严重，但还能看出轮廓。
如月车站。
“日本那个都市传说？”李建国哑声道。
他们走出电梯。站台空无一人，铁轨延伸进远处的黑暗里。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
时间过去四十秒，平安无事。
就在他们稍微放松警惕，准备退回电梯时，站台另一端，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像是弹簧，又像是高跟鞋，节奏诡异。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它的身体比例极不协调，腿长得过分，胳膊却很短。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跳一跳，每次落地，膝盖都会反向弯曲，发出“哒”的一声。它的脸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弹簧人。
它跳跃的速度突然加快，直冲过来。
“跑！”林子齐吼道。
他们冲向电梯。李建国跑在最后，他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慢，刚才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体力。
弹簧人追上了他。
不是扑，不是抓。
它那两条长得过分、反向弯曲的腿，像剪刀一样猛地交错。
李建国跑动的身体，在腰部的位置，突然分成了两截。
上半身因为惯性还向前冲了几步，才摔在地上。
下半身则倒在原地，断面处，内脏和脊椎清晰可见，血像洪水决堤一样涌出来。
李建国的上半身还在动，手向前伸著，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林子齐离他最近，甚至有几滴温热的血溅到了他脸上。
弹簧人停在李建国的两截尸体旁，那颗没有五官的头，转向了电梯方向。
林子齐和周雨冲进了电梯。门开始关闭。
弹簧人动了，它朝电梯跳来。
就在门缝只剩最后几厘米时，林子齐看见，李建国那还在抽搐的上半身，被弹簧人用细长的手指抓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空白的脸孔位置——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门关上了。
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子齐，和周雨。
周雨瘫在地上，彻底崩溃了，哭得撕心裂肺。
林子齐背靠着墙，右手手臂传来剧痛。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可能是被弹簧人腿部的什么部位刮到的，也可能是在逃亡中撞到了什么。
他咬著牙，用还算干净的左手从背包里翻出条备用t恤，胡乱缠在伤口上。血很快渗了出来。
十三楼。
顶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一片漆黑，连手电筒光都照不进去，像是面对着一堵黑色的墙。
“最后一层了。”林子齐声音嘶哑。
周雨勉强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多了一丝麻木的决绝。她点点头。
两人走出电梯，踏入那片纯粹的黑暗。
刚走出去两步。
黑暗中，突然伸出了一只干枯、漆黑、指甲尖利的手，抓住了周雨的脚踝。
“啊——！”周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只手猛地将她拖倒，迅速拖向黑暗深处。
“周雨！”林子齐下意识想去拉她，手伸出去，只抓到空气。
周雨的惨叫从黑暗深处传来，尖锐，凄厉，充满无法形容的痛苦。那叫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林子齐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电筒光疯狂扫向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后退，一步，两步，后背撞到了电梯门框。
他几乎是滚进了电梯，手指颤抖著，疯狂按著关门键。
门，缓缓地，缓缓地合拢。
将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关在了外面。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按下了“1”。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跳动：13，12，11最后，停在了1。
门开了。
外面是那个废弃商场的大厅。应急灯还亮着，灰尘还在飞舞。一切都和他几小时前进来时一样，又仿佛完全不一样。
林子齐踉跄著走出电梯。每走一步，右臂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静静关闭，红色的“1”字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向消防通道，推开那扇门。
凌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天还是黑的。
他扶著路灯杆，大口喘气。右臂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鲜血已经浸透了那件临时包扎的t恤，顺着手臂往下滴。
胸口的信封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像块烧红的炭。林子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内袋里将它掏出。
暗黄的信纸在他颤抖的手中摊开。
纸上，原本的字迹已完全消失，此刻只有几个硕大、黏稠的红色字迹，像用未干的血书就，缓缓地浮现出来：
电梯游戏完成。
林子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操。
林子齐独自立在凌晨空荡的街头，寒风一阵阵刮过，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忍不住吸着气，右臂上传来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冒出冷汗。
这不对啊，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没有自动修复。没有奖励道具。没有。什么都没有。
活下来了，然后呢？带着一身伤，还得自己打车去医院，付医药费处理伤口。
“狗艹的，”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咒骂，“这他妈和无限流小说里写的根本不一样。”
他越想越憋屈，又疼又气，浑身都微微发抖。
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幸好身份证和银行卡没丢。
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得赶紧处理。他咬咬牙，用没受伤的左手在手机上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他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远处天空开始泛起的鱼肚白。
活下来了。
六个人进去，只有他一个人出来。
吴文斌被对折，王磊被手臂拖走，张女士被影子吃掉腿，李建国被腰斩，周雨被拖进黑暗。
都死了。
只有他，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站在这里，等著打一辆去医院的车，还要心疼这个月攒下来准备买游戏皮肤的钱。
这他妈算什么事？
车来了。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
林子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他血迹斑斑的右臂。
“兄弟，你这去哪儿？”司机语气有点犹豫。
“市医院。”林子齐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麻烦快点。”